第二天一早,林铁武没去桥底下。
他去了陈师傅那儿。蛇皮袋里还剩六盒膏药,他拎着,走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头顶上晾着几件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子。林铁武躲了一下,没躲利索,肩膀湿了一块。陈师傅租的是城中村一间平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门口搁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坐着铝壶,壶嘴冒着气,噗噗响。
林铁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师傅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烟,烟灰老长一截,没弹。他眯着眼,看巷子里一只黄猫从墙头上走过去。看见林铁武,陈师傅把烟灰弹了弹,只说了一句,来了。
林铁武把蛇皮袋放下,蹲在旁边。屁股底下一块砖头,硌得慌,他挪了挪。陈师傅说,卖得咋样。林铁武说,昨天九盒。陈师傅没听清还是怎么着,抬起头,看了林铁武一眼。陈师傅说,多少。林铁武说,九盒。
陈师傅没吭声。他把烟递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红了。半晌才说,我当初头一个月,一天最多卖三盒。林铁武说,你那是啥时候。陈师傅说,两年前。那会儿膏药也不好卖。我在老家镇上摆摊,赶集天蹲一天,蹲到腿麻,卖出去两盒。还是俩老头,一人一盒,抹膝盖的。陈师傅说,你这才几天。林铁武说,运气好。陈师傅说,屁。人家买你的,是管用。不管用,你说破天也没人掏钱。他说完,从兜里摸出烟,是那种没过滤嘴的,烟盒皱巴巴的,压扁了。他递给林铁武一根。林铁武说,不抽。陈师傅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有痰,吐在墙根。
陈师傅说,你今天来干啥。林铁武说,货快没了。订的那箱还没到。陈师傅说,我这还有。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谁掰了根干柴。他推开平房的门。屋里一股药味,呛鼻子,墙角码着三个纸箱,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用绳子捆着。绳子勒得紧,箱子都凹进去了。陈师傅搬出一个,打开。里面是一盒一盒的膏药,码得整整齐齐,纸盒上印着字。陈师傅说,先拿去。林铁武说,多少钱。陈师傅说,卖完了再说。林铁武说,行。
陈师傅又蹲回去,点上第二根烟。他抽烟快,一根接一根。他说,你记不记得,来买过的人。林铁武说,记得。陈师傅说,你咋记的。林铁武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开。上面画着杠,写着“王”“工地”“口碑”。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蓝乎乎一片。陈师傅看了一眼,说,不够。林铁武说,啥不够。陈师傅说,人不够。
他从林铁武手里拿过本子,翻到空白页。本子卷了边,纸发黄,边角沾着灰。陈师傅用手指头点着纸面说,你光记谁买的,不行。你得记谁没买。林铁武说,没买的记啥。陈师傅说,记他没买的原因。是嫌贵,还是不信,还是疼的地方不对。林铁武没说话。陈师傅说,我当年记了一本子。谁抹了管用,谁抹了不管用,谁问了没买,谁买了又回来。有个瓦工,来问了三回,头两回都没买。我第三回跟他说,你先拿一盒,不管用你回来骂我。他拿了。第二天回来,买了五盒。后来他给我带了十几个人。你记这些,下回人家再来,你张嘴就能说出来。人家觉得你把他当回事。
林铁武把本子拿回来,看了看上面那几道杠。他说,我没记那么多。陈师傅说,你比我当年快。我当年是吃了亏才学会的。你才卖了几天,就有人给你带人来了。林铁武说,是老周。陈师傅说,老周也好,别人也好。人家凭啥给你带?你东西管用,人家才带。你记不住人,人家下回就不带了。林铁武说,嗯。陈师傅说,你别光嗯。你那个本子,今晚回去补。把前头来过的人,能想起来几个想几个。想不起来的,明天问。林铁武说,问谁。陈师傅说,问老王。问赵婶。问那个瘦高个。谁来过你问谁。林铁武说,行。
陈师傅抽完烟,把烟头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踩得扁扁的。他说,还有。你那个先试后买,谁教你的。林铁武说,我自己想的。陈师傅说,你想的?林铁武说,嗯。陈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这招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陈师傅说,我当年卖膏药,头三个月,不敢让人试。怕人拿了跑。后来跑了几盒,我才想明白,跑了就跑了。跑了的,下回不好意思再来。回来的,就是真买的。林铁武说,嗯。陈师傅说,你那个本子上,画圈干啥。林铁武说,字不会写。陈师说,“碑”字?林铁武说,嗯。陈师傅说,我也不会写。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笑完了,他说,不会写没事。画圈也行。你自己认得就行。
林铁武把陈师傅给的那箱膏药搬到蛇皮袋旁边。陈师傅说,你今天还去桥底下。林铁武说,去。陈师傅说,你去吧。林铁武拎起蛇皮袋和纸箱。陈师傅说,等一下。林铁武站住了。陈师傅从屋里翻出一个旧书包,布的,洗得发白,带子缝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他说,你用这个装。蛇皮袋漏风,人家看着不像正经做买卖的。林铁武把膏药装进书包,背在身上。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他拽了拽。陈师傅说,行。去吧。
林铁武背着书包,拎着蛇皮袋,走到巷子口。书包带子有点长,他打了个结,又背上。巷子外面是条大路,有自行车铃响,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腐。豆腐担子一头沉一头轻,扁担吱呀吱呀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师傅又蹲在小马扎上抽烟。烟在他头顶飘着,像是从屋里飘出来的一缕药味。
他站在巷子口,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想起那个瘦高个,想起那个瓦工,想起老周,想起赵婶。想起昨天那个迷彩服年轻人,拿了膏药走了,还没回来。他想起陈师傅说的,记谁没买。他想不起来几个。脑子里模模糊糊有几张脸,模模糊糊又散了。他有点懊恼,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云压得低,像要下雨。他心里说,今天得早点去。九盒,昨天是九盒,今天得争取卖十盒。他攥了攥书包带子,往桥底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师傅还在那儿蹲着。他又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