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蛇皮袋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书包里装着陈师傅给的那箱膏药，带子勒着肩膀，走一段就得换换肩。
他没直接去桥底下，先绕到菜市场后头。卖肉的王麻子摊子小，肉摆案板上，用块湿布盖着。林铁武说，给我来两斤。王麻子割了一块，上秤。两斤一两，算两斤。林铁武掏钱，一张一张数。王麻子接了钱，多看了他一眼。林铁武把肉装进蛇皮袋，背着书包走了。
老王住在工地旁边那排活动板房里，门开着，里面就一张床，一个煤气灶。老王坐在床边，拿个搪瓷缸喝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看见林铁武进来，老王说，今天咋没去桥底下。林铁武把蛇皮袋放下，肉搁在灶台上。老王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干啥。林铁武说，一个月了。老王说，啥一个月。林铁武说，我卖膏药一个月了。老王愣了一下，说，就为这个买肉。林铁武说，嗯。老王没说话，喝了口茶，茶叶沫子粘在嘴唇上，用手背擦了一下。过了会儿说，你卖了多少了。林铁武说，九十多盒。老王手里的搪瓷缸顿了一下。他说，你记这么清楚。林铁武说，本子上记着呢。
老王说，你这一个月，桥底下能卖多少。林铁武说，好的时候十来盒。平常五六盒。老王说，光够吃饭不行。你得攒点。林铁武说，嗯。老王说，你那个膏药，一盒挣多少。林铁武说，二十。老王说，那九十盒，挣一千八。一个月一千八，除去吃饭租房，剩不下。林铁武没吭声。老王说，你得换个地方。
林铁武说，桥底下人也不少。老王说，桥底下是走路的，走路的买一盒，抹完就忘了。你得去住人的地方，人家天天从那儿过，今儿不买明儿买，混个脸熟。林铁武说，哪儿。老王说，小区门口。就那种老小区，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跟你那个膏药对路。早上七点到九点，下午四点到六点，往门口一蹲。不用吆喝，有人问你就说，没人问你就在那儿坐着。坐上一个礼拜，人就认得你了。
林铁武想了想。他每天从桥底下过，再往东走二里地，是有个老小区，红砖墙，门口有个铁栅栏门，里面有个修鞋摊。他路过几回，没进去过。他说，人家让摆吗。老王说，又没占道，你就蹲墙根底下，谁管你。有人管你就挪。挪两天再回去。脸皮厚点。林铁武说，嗯。老王说，你别光嗯。你明天就去。林铁武说，行。
老王站起来，把肉拎起来看了看，肥的不少。他说，你买这个干啥，我又不是吃不上肉。
老王把肉搁案板上，切了一小块，剩下的用旧报纸包了，塞进塑料袋，挂墙钉上。他说，你拿回去。林铁武说，给你的。老王说，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拿回去，切了炖炖。林铁武没动。老王说，你听我的。林铁武把塑料袋取下来，拎在手里。
老王坐回床上，脱了鞋，抠了抠脚。他说，你那个膏药，叫啥名。林铁武说，姚本膏。
老王把搪瓷缸里又续上热水，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你那个本子，记得咋样了。林铁武从兜里掏出来，翻开给老王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杠，有的地方写了字，歪歪扭扭。“王”“工地”“膝盖”“赵婶”“带人”“迷彩服”“没回来”。老王翻了两页，说，这个圈呢。林铁武说，那个碑字，我不会写。老王说，你画圈人家认得。林铁武说，我自己认得。老王把本子还给他，说，行。
老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阴着，工地上没人干活，塔吊停着，吊钩在半空晃。他说，你这一个月，比我在工地上干半年见的人都多。林铁武说，嗯。老王说，你那个嘴，不行。话太少。林铁武说，我话不少。老王说，你跟我就话不少，你跟别人呢。林铁武想了想。他跟买膏药的人，确实没多少话。人家问多少钱，他说三十。人家问管用不，他说试试。人家说便宜点，他说不还价。完了。老王说，你这样不行。你得跟人家聊。问问他哪儿疼，疼多久了，干过啥活。聊着聊着，他就买了。林铁武说，我不会聊。老王说，不会就学。你跟我咋聊的。林铁武说，你不一样。老王说，我有啥不一样。林铁武说，你先买的。老王没话说了。
老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帘掀开，又放下。他回头说，你明天去小区门口试试。林铁武说，哪个小区。老王说，就东边那个，红砖墙的。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头，姓吴，你问他就知道我。林铁武说，你认识。老王说，认识。以前一块儿干过活。你提我，他让你蹲。林铁武说，行。老王说，你去了别急着卖。头三天，就蹲着，有人问你就说。没人问你就看。看人家几点出来遛弯，几点买菜回来。摸准了，再使劲。林铁武说，知道了。老王说，你那个书包，换一个。太旧了。林铁武说，陈师傅给的。老王说，陈师傅是谁。林铁武说，卖膏药的。老周说，哦。他想了想，说，你膏药是从他那儿拿的。林铁武说，嗯。老王说，那你卖三十，他给你多少。林铁武说，是直接公司商城下单，一盒九块九。
老王没再问。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温了。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咽下去。他说，行。你明天去。林铁武站起来，把塑料袋拎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老王说，等一下。林铁武站住了。老王说，你把肉拿回去，我不缺。林铁武说，你留着。老王说，你拿回去，给你那个陈师傅送点。他给你介绍货，你给他送点肉，下回好说话。林铁武想了想，说，行。老王说，你走吧。林铁武掀开门帘，外面风灌进来，老王咳嗽了两声。林铁武说，你少抽点烟。老王摆了摆手，没说话。
林铁武走出活动板房，天阴得更沉了，云压着塔吊顶。他把塑料袋挂在书包带子上，走了几步，回头看。老周站在门口，搪瓷缸端在手里，门帘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老王说：“你该去小区门口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