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晋西黄河边上的沙口渡,出过一档子邪乎的冥婚案。全镇人凑钱办了七天七夜的阴亲,新娘子是三年前投河的王家闺女,新郎是个半路抓来的外乡货郎。本来说好沉河祭水、保渡口平安,可到最后货郎没死,反倒从黄河底摸出三具尸骨,牵出三桩压了三年的血案,连带着扯出十几条外乡人的人命。
老辈人常说,黄河边的事,一半归龙王爷管,一半归人心管。很多看似水鬼闹的邪事,追根究底,都是人心里的鬼在作祟。这沙口渡的冥婚,从头到尾,没一件是水鬼干的,全是人算的。
那年头兵荒马乱,又赶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逃荒的逃荒,避难的避难,都指着黄河渡口寻条活路。沙口渡是晋西地界为数不多的官渡,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可那年秋天,黄河上游连下了半个月暴雨,河水暴涨,浊浪滔天,渡口封了,所有渡船都停了岸。
沈砚秋就是这时候被困在沙口镇的。
他二十四五岁,江南人氏,祖传的风水先生,走南闯北给人看阴宅、批八字、选吉日,仗着半肚子学问和一张巧嘴,混个温饱不成问题。本来打算渡黄河去陕西投奔亲戚,偏赶上河水封渡,硬生生困在了这黄河边上的小镇子里。
沙口镇不大,顺着黄河滩一字排开,百十户人家,土坯房黄泥墙,风一吹漫天黄沙。镇上最气派的就是街当中的张家粮行,青砖到顶,大门楼子,掌柜的叫张满仓,外号张秃子,不光把持着全镇的粮食买卖,连渡口的船运也攥在手里,是镇上说一不二的人物。
渡口一封,逃难的、赶路的都堵在了镇上,客栈爆满,粮价一天三涨,老百姓怨声载道,可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张满仓手底下养着七八个伙计,个个身强力壮,镇上的事,他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比保长说话还管用。
沈砚秋住的是镇子最西头的鸡毛小店,大通铺,人挤人,又脏又臭,胜在便宜。住了三天,河水半点没退,他心里着急,可也没办法,每日里就去河边转悠,看看水势,顺便给逃难的人批个八字、测个字,赚几个铜板买饭吃。
镇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怪。
先是河边的老船工们,天天对着黄河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说是河神发怒了,才涨这么大的水。接着就有人说,夜里在河边看见个穿红衣裳的女子,沿着河滩走,走一走就没影了,是三年前投河的王家闺女回来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全镇都慌了。
沈砚秋听店里的人念叨,王家闺女叫秀姑,当年是镇上摆渡王家的独生女,十八岁,模样周正,水性也好,是黄河滩上出了名的俊丫头。三年前,不知道什么缘故,半夜投了黄河,连尸首都没捞上来。她男人陈水生,本是镇上的船工,秀姑死了没几天,就扔下摆渡的营生,闯关东去了,再也没回来。
“自打秀姑投了河,这渡口就没太平过。”同屋的老货郎嘬着旱烟袋,压低声音说,“年年都有翻船的,年年都有人掉河里找不着尸首。老人们都说,秀姑死得冤,怨气重,在河里找替身呢。”
“找替身怎么找着镇上了?”沈砚秋问。
“这不是涨水了嘛。”老货郎摇摇头,“河水一涨,她的怨气就跟着上来了。这不,张掌柜发话了,全镇凑钱,给秀姑办一场冥婚,找个外乡姑爷,配成阴亲,沉到河底,安抚安抚她,河水就能退,渡口就能开。”
沈砚秋听着,心里犯嘀咕。
冥婚他见得多了,北方乡下常见,要么是早逝的儿女,给配个尸骨合葬,图个死后不孤单;要么是横死的冤魂,怕闹家宅,给配桩阴亲安安魂。可从没听说过,冥婚要把活人沉河的。
再说,安抚冤魂,哪有用活人祭的?这哪是冥婚,这分明是打活祭。
“找外乡人?镇上这么多逃难的,谁愿意去?”他问。
老货郎嘿嘿笑了一声,意味深长:“愿意不愿意的,到时候就由不得自己了。沙口渡的冥婚,哪次是问过人家愿不愿意的。”
这话听得沈砚秋心里一沉。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见得多了。越是闭塞的地方,规矩越狠,人命越贱。什么鬼神之说,很多时候都是有钱人说了算,说你是祭品,你就是祭品,没处说理去。
他本来就是外乡人,又懂风水阴阳,别到时候被他们抓去当了新郎。想到这儿,沈砚秋多了个心眼,白天尽量少出门,晚上早早回客栈,不凑热闹,不打听事,只盼着河水快点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
当天夜里,黄河边传来了敲锣的声音,哐哐哐,沉闷沙哑,一声接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店里的人都爬起来,挤到窗边往外看。
“开始了,冥婚仪仗开始游街了。”有人小声说。
沈砚秋也凑过去,顺着窗户往外看。
夜色里,一队人慢悠悠沿着街走过来。最前面两个人提着白纸灯笼,绿幽幽的火苗晃来晃去。后面跟着四个穿黑衣的汉子,抬着一顶小小的红纸轿子,轿子不大,半人高,红漆都褪了,看着有些年头了。轿子两边,有人撒着黄纸钱,风一吹,漫天乱飞。
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就只有沉闷的锣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队伍走得很慢,从街西头走到街东头,又折回来,绕着镇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河边的灵棚那里。
“这是接新娘呢。”老货郎低声说,“秀姑的牌位在灵棚里,轿子接了牌位,绕镇走一圈,算是告知四方,然后等新郎一到,就沉河。”
沈砚秋皱着眉头。
他懂行,阴婚接牌位,讲究的是走阳间路、引阴间魂,得走僻静路,不能惊着活人。哪有大张旗鼓绕全镇游街的?这哪里是接新娘,这分明是造势,故意闹得全镇皆知,让所有人都相信,真是秀姑要结阴亲。
越是大张旗鼓,越是心里有鬼。
他隐隐觉得,这场冥婚,恐怕不只是安抚水鬼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