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铁武第二天起来，天还灰着。他把膏药数了一遍，拿了三十盒装书包里，拉链拉到头。出门前把老王给的那块肉从塑料袋里拎出来，搁灶台上，拿碗扣着。想了想，又把碗掀开，拿刀切了巴掌大一块，用报纸包了揣兜里。他打算卖完膏药去送给陈师傅。
红砖墙小区叫幸福里，他问了个扫大街的老头才找着。铁栅栏门锈得厉害，底下两个轮子，推起来吱呀响。门口左边有个修鞋摊，老头戴个蓝布袖套，锥子扎鞋底，麻线嗤啦嗤啦拉。林铁武走过去，蹲在摊子旁边。老头没抬头，说，修鞋？林铁武说，不修。老王让我来的。老头把锥子拔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看了他一眼，说，老王还活着呢。林铁武说，活着。老头说，他腰咋样。林铁武说，还那样。老头说，你卖啥。林铁武从口袋掏出一盒膏药。老头接过去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又还给他。说，蹲墙根吧，别挡道。
林铁武把蛇皮袋铺墙根底下，坐上去。后背靠红砖，灰蹭了一肩膀。他把书包搁腿上，膏药盒子露出半截。七点多，穿蓝布褂的老太太拎菜篮子出来，看他一眼，没停步。骑二八大杠的老头出来遛鸟，脚一撑，问修鞋的今儿有雨没。吴师傅说有。老头说，那我早点回来。蹬车走了。八点多，推婴儿车的女人停下来给孩子喂奶瓶，看了他书包一眼，又推走了。林铁武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个穿校服的小子从门口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经过林铁武跟前，瞟了一眼。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蹲下看膏药盒子。念出声，姚本膏。林铁武说，治腰腿疼的。小子说，我奶奶腰疼。多少钱。林铁武说，三十。小子摸了摸兜，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二十六。说，差四块。林铁武说，你拿着吧。小子把零钱塞给他，拿了膏药跑了。林铁武把零钱捋平，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个钢镚。他把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九点，太阳从云里出来，墙根阴凉缩没了。他挪到太阳地里，书包搁膝盖上抱着。后背晒得发烫，他把外套脱了搭胳膊上。吴师傅那边来了个修鞋的，女的，高跟鞋跟断了。吴师傅接过来看，说，得钉个掌。女的说，多少钱。吴师傅说，五块。女的嫌贵，说了半天，最后还是修了。林铁武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又来了个老头，拿双胶鞋，底子磨穿了，问能不能补。吴师傅翻过来看了看，说，补不了，换底划不来。老头说，凑合补补。吴师傅说，补了也穿不住。老头说，那你给钉块皮子。吴师傅说，五块。老头掏了钱，坐马扎上等着。林铁武挪了挪屁股，蛇皮袋底下有块小石头，硌得慌。他摸出来扔了。
十点，保安从小区里出来。藏青制服，帽子歪戴，对讲机别腰上，天线晃着。走到林铁武跟前，低头看。林铁武仰头。保安说，干啥的。林铁武说，卖膏药。保安说，谁让你在这卖的。林铁武说，蹲墙根。保安说，墙根也是小区的。走。林铁武没动。保安鞋尖踢了踢蛇皮袋，说，听见没。林铁武把蛇皮袋卷起来，书包背好。他看了吴师傅一眼。吴师傅低头扎鞋底，锥子嗤啦嗤啦，没抬眼皮。林铁武顺着人行道往南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保安站在门口，手叉着腰。吴师傅还是没抬头。
太阳晒后脖子，他把外套脱了搭胳膊上。路口有棵老槐树，他在树荫里站了会儿。往左是回去的路，往右不知道通哪儿。他把书包放地上，蹲下来，掏出本子翻了翻。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杠，有的地方写了字，歪歪扭扭。“王”“工地”“膝盖”“赵婶”“带人”“迷彩服”“没回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在空白处划了一道。四十三盒，剩三十八。他把本子塞回去，站起来。槐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碎碎的，踩上去黏鞋底。
他记得东边有个公园，以前路过一回。过了马路，往东走。路边的杨树落毛毛虫一样的穗子，踩上去软塌塌的。一个清洁工扫成一堆，点火烧了，烟呛鼻子。公园东门有个小广场，石凳摆了两排，旁边是铁拱门，爬着蔫巴的藤。几个老太太坐石凳上，择菜的择菜，勾毛线的勾毛线，还有一个在嗑瓜子。嗑瓜子的脚底下瓜子皮落了一小片。林铁武走到广场边上，把蛇皮袋铺下，坐上去。书包搁腿上，膏药盒子露出半截。没人看他。
他坐了十来分钟。嗑瓜子的老太太把瓜子皮吐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要走。经过林铁武跟前，低头瞅了一眼书包。说，啥东西。林铁武说，膏药。老太太说，治啥的。林铁武说，腰腿疼。老太太说，管用不。林铁武说，管用。老太太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说，我看看。林铁武抽出一盒递过去。老太太翻过来看背面，念出声，姚本膏。择菜的把韭菜搁下，凑过来看。勾毛线的也抬起头。择菜的说，这个我知道，我表姐抹过，说管用。嗑瓜子的说，多少钱。林铁武说，三十。择菜的说，便宜点。林铁武说，不还价。嗑瓜子的说，来两盒。她从裤兜里掏钱，数了六张十块的，林铁武说，买两盒五十，，嗑瓜子的笑了笑，拿回去一张，林铁武接过来，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择菜的擦擦手，说，我也来一盒。勾毛线的说，等等我看看。铁拱门里又走出来两个老太太，一个拎着塑料袋，一个拄拐棍。拎塑料袋的说，围着干啥呢。嗑瓜子的说，膏药，管腰腿疼，我抹过。拎塑料袋的说，我膝盖疼。林铁武说，管用。他听见自己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清楚。拄拐棍的凑过来，说，给我也看看。老太太们围上来，伸手的伸手，问价的问价。林铁武坐在蛇皮袋上，书包拉链敞着，一盒一盒往外递。有人问抹哪儿，有人问抹多久，有人问能不能便宜。他一句一句答。铁拱门顶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藤叶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