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秋装作闲逛,溜到了河边的灵棚。
灵棚搭在黄河滩上,离水不远,白布围起来,挂着白绸,又缠着红绸,红白相间,说不出的诡异。棚子正中摆着一口薄皮黑漆棺材,棺材不大,看着轻飘飘的,不像是装了人的。棺材前头立着牌位,写着“王氏秀姑之灵位”,旁边摆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姑娘扎着大辫子,眉眼清亮,嘴角抿着,带着点黄河边姑娘的爽利劲儿。
灵棚里没几个人,只有两个看棚的老汉,蹲在墙角抽烟,看见沈砚秋进来,也不阻拦,只是抬眼瞅了瞅,又低下头抽自己的烟。
沈砚秋装作看牌位,慢慢围着棺材转了一圈。
伸手敲了敲棺木,声音空空的,发飘。果然是空的,是衣冠冢。
也是,都说秀姑投河连尸首都没捞上来,自然是空棺。
可他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灵棚的泥地上,印着一串脚印。
脚印不大,窄窄的,像是女子的脚印,沾着黄河边的黄泥,从河边方向一路过来,直直走到棺材跟前,就没了。
脚印很新,泥还湿着,像是刚踩上去没多久。
“大爷,这脚印……是有人来过?”沈砚秋问墙角的老汉。
老汉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嗨,哪有什么人,是秀姑自己回来看看。昨晚接了轿,她就跟着回来了。”
另一个老汉也点点头:“可不是嘛,每年这个时候,河边都有这小脚印。我们都习惯了。”
说得轻描淡写,可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害怕。
沈砚秋没再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脚印确实是女子的尺寸,步幅很小,走得很稳。可奇怪的是,只有往棺材去的,没有往回走的。难道人进了棺材里?
他又抬头看了看棺材盖,封得严严实实的,缝里都用生漆腻死了,不可能有人进去。
除非……这脚印根本不是人踩的。
不对,沈砚秋心里摇摇头。他走江湖这么多年,最不信的就是神神鬼鬼。越是看着邪乎的事,背后越是人手做的。
他又在灵棚里转了转,发现供桌上的贡品,有几样点心,还有一双崭新的红绣鞋,鞋尖对着牌位,绣着莲花纹样,针脚细密,看着很精致。
“这鞋是给秀姑准备的?”他问。
“嗯,冥婚嘛,新娘子得穿新鞋。”老汉说,“张掌柜特意让人从省城买回来的,可讲究了。”
沈砚秋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得清楚,那鞋的鞋尖上,沾着一点新鲜的黄泥,和地上脚印的泥一模一样。
如果鞋是摆在供桌上的,怎么会沾泥?
只有一个解释:这鞋,昨天夜里被人穿过,踩着泥从河边走到灵棚,然后又摆回了供桌上。
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明显,就是为了渲染秀姑冤魂回来的气氛,让全镇人都相信,真是水鬼闹邪,必须办冥婚才能安稳。
好一出装神弄鬼的戏。
沈砚秋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又跟老汉闲聊了几句,转身走出了灵棚。
刚出灵棚,迎面撞见一个人。
三十多岁,管家打扮,尖嘴猴腮,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贼溜溜的,上下打量着沈砚秋。
“你是干什么的?”那人开口问,声音尖细。
“赶路的,困在镇上了,过来看看热闹。”沈砚秋随口答道。
“看热闹?”那人眯了眯眼,“我看你不像看热闹的,倒像个看风水的先生?”
沈砚秋心里一动,也不否认:“先生不敢当,懂一点皮毛,混口饭吃。”
那人一听,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那可太巧了。在下姓张,是张家粮行的管家。我们掌柜的正想找个懂行的先生,给冥婚把把关,择个沉河的吉日。先生要是有空,跟我走一趟?”
沈砚秋本不想掺和这事,可转念一想,正好借此机会摸摸底,看看这张满仓到底在搞什么鬼。
“行啊,既然张掌柜看得起,我就去叨扰叨扰。”他笑着答应了。
张管家很高兴,领着他往镇里走,一路走一路说,说秀姑死得冤,河里年年出事,掌柜的心善,牵头给办冥婚,保全镇平安,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张满仓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沈砚秋只是听着,不插话,心里暗暗盘算。
到了张家粮行,大院套小院,气派得很。张满仓正在堂屋坐着,四十多岁,光头,满脸横肉,一身绸缎衣裳,看着就不像善茬。
看见沈砚秋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瓮声瓮气地说:“看风水的?”
“见过张掌柜。”沈砚秋拱拱手。
“嗯。”张满仓点点头,“听说你懂阴宅冥婚的规矩?那正好,秀姑这桩冥婚,你给看看,哪天沉河合适。要是办得好,赏钱少不了你的。”
“掌柜的客气了。”沈砚秋笑了笑,“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掌柜的。”
“你说。”
“寻常冥婚,都是合葬入土,图个死后安稳。怎么咱们沙口渡,反倒要沉河?”沈砚秋装作不解的样子,“黄河水急,沉下去尸骨无存,这可不是安抚亡魂的法子啊。”
张满仓脸上的肉微微动了动,旁边的张管家赶紧接话:“先生有所不知,我们这黄河边的规矩不一样。秀姑是水葬的,魂在河里,就得在河里成亲。沉了新郎,陪着她在水府过日子,她才安稳,才不闹渡口。”
“原来如此。”沈砚秋点点头,“那新郎呢?找好了吗?”
一提到新郎,张满仓和张管家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
“找好了。”张管家笑道,“也是个外乡人,前几天在河边捡的,是个疯货郎,无家可归的,正好配给秀姑,也算是他的造化。”
疯货郎?
沈砚秋心里一动。
昨天老货郎还说,冥婚的新郎都是抓来的,果然不假。什么捡的疯货郎,怕是掳来的外乡人吧。
他没点破,又跟张满仓聊了几句风水上的话,故意说些玄乎的,什么水府阴亲、龙君为证,哄得张满仓挺高兴,当场就留他吃饭,还让他参与筹办冥婚,一应东西都听他调度。
沈砚秋假意推辞了几句,就应了下来。
他倒要看看,这场装神弄鬼的冥婚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