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们围成一圈，膏药一盒一盒往外递。有人递了钱，有人还捏着盒子翻来覆去看。一个穿灰夹克的瘦老头从铁拱门里出来，背着手，站人群后头看了会儿。他咳嗽一声，说，什么膏药。
嗑瓜子的回头看了一眼，说，姚本膏，治腰腿疼的，我抹过，管用。瘦老头说，姚本膏？他伸手从旁边老太太手里拿过一盒，翻到背面，眯着眼看。看了半天，说，你这批准文号印得模糊。林铁武抬头看他。瘦老头把盒子举高了些，对着日头照，说，正规膏药批号清清楚楚，你这个，糊里糊涂的。
择菜的说，我表姐抹过，管用就行呗。瘦老头说，管用？这里头是什么成分？麝香有吗？没麝香叫什么膏药。他拿手指甲刮盒子上的字，说，你看这纸，软塌塌的，正经药厂不用这种纸盒。
林铁武站起来。他比瘦老头高一个头，影子把瘦老头罩住。瘦老头往后退了半步，说，你看我干啥，我说的是实话。现在假膏药满大街都是，随便找个印刷厂印盒子，里头塞点凡士林，就敢说治腰腿疼。你这里头是什么？谁晓得是啥东西。
周围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嗑瓜子的把手里那盒放下来，搁蛇皮袋上。拎塑料袋的也把手缩回去。瘦老头来劲了，说，你们想，三十块钱一盒，真膏药三十块钱能买着？光人工都不止。我儿子在药厂上班，我知道。他转向林铁武，说，小伙子，做人要讲良心。
林铁武没说话。他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到蛇皮袋上。然后从蛇皮袋上拿起嗑瓜子的放下的那盒，撕开封口。瘦老头说，你看看，你看看，急了。
林铁武从盒子里挤出膏药，白色的，他把左胳膊袖子撸上去。胳膊晒得黑，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他把膏药对准胳膊弯抹上去。
瘦老头看着，嘴还硬，说，抹有什么用，谁不会抹。里头掺辣椒水你也觉得热乎。林铁武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膏药。他坐回蛇皮袋上，把书包搁腿上。说，等十分钟。
瘦老头说，等就等。
围观的人没散。嗑瓜子的又坐回石凳上，勾毛线的把毛线团搁膝盖上，择菜的韭菜还攥在手里。拎塑料袋的往前凑了凑。拄拐棍的站在最前面，低着头看林铁武的胳膊。有个骑三轮的蹬到跟前放慢了，扭头看了两眼，又蹬走了。
太阳挪了挪，铁拱门投下的影子短了一截。林铁武坐着不动。胳膊弯开始热。先是表面一层，像热水袋捂上去，慢慢往肉里走。他感觉膏药底下的皮肤发紧，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在往外拔。那热往小臂走，又往大臂走，胳膊弯那块热得发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没动。
瘦老头盯着他胳膊，又看看他脸。林铁武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择菜的说，你热不热。林铁武说，热。择菜的说，哪儿热。林铁武说，胳膊。择菜的说，那是药劲上来了。旁边拎塑料袋的接了句，我家那口子抹过，晚上睡觉腿没抽筋。瘦老头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就不说了。
又过了会儿，林铁武把袖子撸上去。胳膊弯那块皮肤红了一片，边缘齐整，正是膏药的大小，红得发亮，热气从皮肤里往外蒸，凑近的人都能觉着烤脸。
林铁武把胳膊伸到瘦老头跟前。瘦老头往后躲了半步，皱着鼻子看。胳膊弯那块红不退，热烘烘的气往外冒，站在旁边的拎塑料袋的也感觉到了，说，是热的。瘦老头伸手想摸，指尖快碰到了又缩回去。他说，你这是皮嫩，捂也捂红了。
嗑瓜子的说，捂能捂出药味？我这半天闻着你这胳膊都是药味。择菜的也说，膏药味大老远就闻着了，捂可捂不出这个味。瘦老头没接话，转头走了。
嗑瓜子的说，哎，别走啊。瘦老头没回头，背着手往铁拱门里走。走了两步，停下。他侧过半个身子，说，那膏药，多少钱一盒。林铁武说，三十。瘦老头说，给我拿两盒。林铁武说，五十。瘦老头从兜里摸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递过来。林铁武接过去，从书包里拿了两盒给他。瘦老头把膏药揣进夹克内兜，走了。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嗑瓜子的把之前放下的那盒又拿起来，说，我也要。择菜的擦擦手，说，我也买一盒。勾毛线的说，给我也来一盒，我肩膀疼。林铁武一盒一盒递，钱一张一张收。刚把勾毛线的钱找完，铁拱门里走出一个穿灰中山装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梳得整齐，皮鞋擦过，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他分开人群，弯腰拿起一盒膏药，翻到背面看了批号。又翻回正面，看“姚本膏”三个字。然后他看林铁武的胳膊。胳膊弯上那块红还没褪。
中山装老头说，你摸了多久。林铁武说，十分钟。中山装老头说，十分钟红成这样，药性不弱。他又看了看盒子里的膏药，说，我老伴腰肌劳损，贴过不少牌子，都不如这个。他伸出三根手指，说，给我拿三盒。
林铁武从书包里抽出三盒递过去。中山装老头数了九十块钱，理平了递过来。林铁武说，三盒只收八十，老头笑笑，拿回去十块，林铁武接过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中山装老头把三盒膏药摞一起，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围观的人没再出声。过了会儿，拎塑料袋的小声问嗑瓜子的，你刚才说管用，真管用？嗑瓜子的说，我抹了三盒了，腰上那块不疼了。拎塑料袋的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十，递过来。林铁武接钱的时候，手背上有道浅印子，是书包带勒的。他把钱理好，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旁边择菜的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韭菜根掐了，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也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