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定在三天后,日子是张满仓早就找人选好的,说是宜水葬、安阴魂。
这三天里,镇上更热闹了,也更压抑了。家家户户都在凑钱,有的出粮,有的出钱,说是给秀姑办喜事,保渡口平安。张管家带着人挨家挨户收,谁敢不交,当场就撂脸子,明里暗里威胁,说得罪了秀姑,河神怪罪下来,全家都没好果子吃。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掏钱。
沈砚秋借着筹办冥婚的由头,在镇上来回走动,暗地里打听消息。他很快就摸清了,三年前秀姑死的时候,正是张满仓刚发迹的时候。
早先,沙口渡的摆渡营生,一直是王家把持着,王家几代人都在黄河上摆渡,人缘好,口碑也好。后来张满仓从外地逃荒过来,先是在王家打短工,慢慢攒了点钱,开了个小粮铺。再后来,王家突然出事,王老爷子失足掉河里淹死了,没半个月,秀姑又投了河,陈水生一走了之,王家没人了,摆渡的营生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张满仓手里。
短短三年,他就成了镇上的首富,连官府都得让他三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砚秋越查,越觉得王家三口人的死,都透着蹊跷。
这天下午,张管家兴冲冲跑过来,说新郎接到了,已经安排在河边的土坯房里,让沈砚秋过去看看,给批批八字,合合婚。
沈砚秋跟着他去了。
河边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滩上,门窗都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一个小窗户透气。屋里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个人影坐在墙角。
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坐着个男人,二十多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货郎衣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脸上还有淤青,看见有人进来,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愤怒,呜呜地挣扎。
这哪是疯货郎,分明是被抓来的。
“这……怎么还绑着?”沈砚秋故意问。
“嗨,这小子疯得厉害,怕他乱跑,只能绑着。”张管家满不在乎地说,“先生你别管他,赶紧给看看八字合不合。”
沈砚秋蹲下身,装作看面相,趁张管家不注意,悄悄冲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愣了一下,暂时停止了挣扎。
“生辰八字知道吗?”沈砚秋站起身问。
“哪知道啊,捡来的。”张管家摆摆手,“先生你就看着差不多就行,反正就是个祭品,合不合的,也就那么回事。”
这话听得沈砚秋心里一寒。
果然,在他们眼里,这外乡人的命,连牲口都不如,就是个用来祭河的祭品。
“那不行。”沈砚秋故意板起脸,“阴婚讲究的就是八字相合,要是八字不合,不仅安不了魂,反倒冲了水神,那可就麻烦了。到时候河水不退,反而涨得更凶,掌柜的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张管家一听,也有点慌:“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再去找一个吧?”
“这样,我先问问他,看他记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沈砚秋说,“要是实在记不得,我再想办法圆。”
“行吧行吧,你快点问。”张管家不耐烦地说,“可别让他乱喊乱叫,惊动了镇上人不好。”
沈砚秋点点头,俯下身,掏出那人嘴里的布。
那人刚能说话,就要喊,沈砚秋赶紧按住他,低声说:“别喊,想活命就听我的。我是来帮你的。”
那人盯着他,眼神里满是狐疑,喘了几口粗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怎么被抓来的?”沈砚秋压低声音问。
“我叫赵德顺,是直隶来的货郎。”那人声音沙哑,“前天在渡口等船,被他们打晕了,醒来就在这儿了。他们……他们要把我沉河祭鬼?”
沈砚秋点点头。
赵德顺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凭什么……他们凭什么拿活人祭河?王法呢?”
“这地方,张秃子就是王法。”沈砚秋沉声道,“你先别慌,我想办法救你。现在我问你,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赵德顺赶紧报了生辰八字。
沈砚秋装模作样掐算了半天,转头对张管家说:“还行,八字勉强合得上,能用。只是他这命有点硬,怕是压不住,到时候沉河的时候,得多烧点纸钱,多上点供品。”
“能用就行。”张管家松了口气,“先生你真有一套。行了,咱们走吧,让他在这儿待着,别跑了。”
两人走出土坯房,重新锁上门。
往回走的路上,沈砚秋装作随口问道:“张管家,咱们这冥婚,办过几回了?我看那纸轿子都旧了,像是用过好几次。”
张管家得意地笑了笑:“不瞒先生说,这是第四回了。自打秀姑走了,差不多每年办一回,每回都找个外乡人沉河。要不怎么能保这渡口三年平安呢。”
沈砚秋心里猛地一沉。
四回。
也就是说,除了眼前这个赵德顺,之前已经有三个外乡人,被他们以冥婚的名义,活活沉进了黄河里。
三条人命。
加上王家三口,就是六条人命。
张满仓这双手,沾了多少血?
他强压心里的惊怒,又笑着问:“都找的外乡人?就没人找过来?”
“外乡人,无家无业的,死了就死了,谁找啊。”张管家满不在乎,“再说,都沉黄河里了,连尸首都找不着,谁能知道是咱们干的?外人问起来,就说走丢了,或是被水冲走了,谁能查证。”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三条人命,就跟踩死三只蚂蚁一样。
沈砚秋没再说话。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掩盖旧案的冥婚,没想到,竟然是连环的血案。张满仓为了守住当年的秘密,也为了震慑镇上的人,每年都拿外乡人开刀,借着冥婚的名头,杀人灭口,排除异己。
这哪里是安抚水鬼,这是用人命喂他自己的贪心。
回到粮行,沈砚秋借口准备冥婚用品,先回了客栈。
他心里乱得很。
管,还是不管?
管的话,张满仓势大,手下人多,弄不好自己也得栽进去,连带着赵德顺一起沉河。
不管的话,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活活扔进黄河,还有之前那三条枉死的人命,和王家三口的冤屈,就这么永远埋在黄河底?
老话常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再装没看见,心里过不去。
沈砚秋坐在客栈的大通铺上,看着窗外昏黄的天,听着黄河哗哗的浪涛声,久久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窗户“咚咚”响了两下。
他一愣,转头看去。
窗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个女子,站在窗外。
沈砚秋心里一紧,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窗外空荡荡的,黄河滩上风沙弥漫,一个人都没有。
窗台上,却多了一只红绣鞋。
和灵棚供桌上那双一模一样,鞋尖绣着莲花,沾着点点黄泥。
风一吹,鞋子轻轻晃了晃。
像是有人,在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