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红绣鞋摆在窗台上,针脚细密,颜色艳得扎眼。
沈砚秋盯着鞋看了半天,伸手拿了起来。鞋很轻,布面发硬,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又晾干了,带着淡淡的土腥味。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鬼魂送来的,是有人故意放的。要么是张满仓的人装神弄鬼,要么就是知道内情的人,在暗示他什么。
不管是谁,这双鞋算是把他彻底卷进这事里了。
沈砚秋把鞋收了起来,心里打定了主意。
管。
不仅要救赵德顺,还要把王家的旧案翻出来,让张满仓血债血偿。
可怎么管?张满仓在镇上一手遮天,自己一个外乡风水先生,无权无势,硬拼肯定拼不过。只能智取,抓他的把柄,拿住真凭实据,让他百口莫辩。
首先得找到证人。
当年王家出事,肯定有目击者。张满仓再霸道,也不可能堵得住所有人的嘴。
沈砚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渡口的老船工李爷。
李爷六十多岁,在黄河上摆了一辈子渡,王家老爷子在的时候,他就在船上帮忙。后来张满仓接了渡口,他年纪大了,就给看码头,守渡船。镇上老人里,就他资格最老,当年的事,他肯定知道内情。
可这老头平时寡言少语,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别人问起当年的事,他要么装聋,要么摆手,半个字都不肯说。
沈砚秋知道,他是怕,怕张满仓报复。
这天下午,沈砚秋买了两斤烧酒、一包酱牛肉,径直去了码头边的老船屋。
李爷正蹲在门口补渔网,满脸皱纹,皮肤晒得黝黑,看见沈砚秋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搭理。
“李大爷,闲着呢?”沈砚秋笑着走过去,把酒和牛肉放在地上,“晚辈路过,听说李大爷是老渡口了,特意过来看看您,跟您打听点黄河上的规矩。”
李爷手里的活没停,闷声闷气地说:“没什么好打听的。黄河的规矩,就是别多管闲事。”
话里有话,明显是让他别掺和。
沈砚秋也不恼,蹲下来,拿起酒壶,拧开盖,倒了满满一碗,推到李爷面前:“大爷,我懂,江湖跑老了,不该问的不问。可我就是觉得,这冥婚办得蹊跷。好好的活人,就这么沉河里,太作孽了。”
李爷的手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镇上的规矩,外人别掺和。赶紧走,晚了,你也走不了。”
“我走不走的,倒是小事。”沈砚秋慢悠悠地说,“就是可惜了王家姑娘,死了三年了,还不得安生。明明是冤死的,还被人拿来当幌子,害了一条又一条人命。真要是泉下有知,怕是死都闭不上眼。”
这话一出,李爷手里的梭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老眼里布满血丝,盯着沈砚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巍巍地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嘴角往下流。
“你……你都知道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砚秋摇摇头,“我就知道,王家老爷子水性那么好,怎么会失足掉河里?秀姑那么烈性的姑娘,怎么会平白无故投河?陈水生那么疼媳妇,怎么会媳妇刚没就走了?三件事凑一块,太巧了。”
李爷低下头,久久没说话。
风从黄河滩吹过来,带着水汽,掀动他花白的头发。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耳语:“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查了。查出来,也没用。张秃子手眼通天,县里都有人,你扳不倒他。到时候把自己栽进去,不值当。”
“值不值当的,得看公道。”沈砚秋说,“大爷,您在这渡口干了一辈子,看着王家姑娘长大的。您就忍心,她就这么冤沉水底,凶手逍遥法外,还拿着她的名头害人?”
李爷浑身一颤,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泪来。
“我怎么忍心……我怎么忍心啊……”他哽咽着,“那天晚上,我都看见了……我不敢说啊……我一说,全家都得死……”
沈砚秋心里一紧:“您看见了?看见什么了?”
李爷放下手,抹了把脸,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愧疚:“三年前,七月十五那天夜里,我在船上守夜。后半夜,听见河边有动静,我就偷偷看了一眼。就看见张秃子带着几个人,把陈水生打晕了,身上绑上石头,沉河里了。”
沈砚秋屏住了呼吸。
“那……秀姑呢?”
“第二天,秀姑找不着水生,就去问张秃子。”李爷的声音抖得厉害,“张秃子那畜生,看上秀姑好久了,逼着秀姑给他做小。秀姑不肯,骂了他一顿,转身就要去报官。张秃子急了,追上去,把秀姑也推河里了。对外就说,秀姑知道水生走了,伤心投河了。”
“王家老爷子呢?”
“早先就被他们害死了。”李爷叹了口气,“说是失足落水,其实也是张秃子派人推下去的。为了抢渡口,他早就起歹心了。”
三桩人命,全是张满仓干的。
沈砚秋只觉得一股火气往上涌。
为了抢渡口,抢家产,连害三条人命,还对外编造谎言,拿死者当幌子,年年杀外乡人献祭。这畜生,简直禽兽不如。
“就没人报官?”他问。
“报官?”李爷苦笑一声,“张秃子有钱,塞给县太爷多少银子?官府来了,查都不查,就定了案。再说,谁敢作证啊?之前有个船工,跟外人说了两句闲话,第二天就掉河里淹死了,都说不小心,谁不知道是张秃子干的?”
难怪全镇人都噤若寒蝉,合着是血的教训摆在那儿。
“那……之前沉河的那几个外乡人,也是他干的?”沈砚秋问。
李爷点点头:“头两年,有个过路的先生,也像你一样,觉得不对劲,到处打听。张秃子就说他是妖人,要祭河神,给沉了。还有两个逃难的,撞见了他们夜里往河里扔东西,也被抓了沉河。对外都说是给秀姑办冥婚,找的姑爷。”
三条人命,加上王家三口,六条人命。
还不算那些被逼死、害死的其他人。
沈砚秋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知道张满仓坏,没想到这么坏。
“大爷,这些事,您能作证吗?”他问。
李爷犹豫了,脸色发白:“我……我不行。张秃子知道了,会杀我全家的。”
“我不让您出面作证。”沈砚秋说,“我就想知道,当年沉尸的地方,在哪儿?”
李爷抬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要干什么?”
“捞尸骨。”沈砚秋沉声道,“只要捞到尸骨,有了实证,他张满仓再怎么狡辩,也没用。到时候,不用您出面,自然有人收拾他。”
李爷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他能不能成。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就在老龙王庙下边,河底有个沙坑。三个人都沉那儿了,都绑着铁链子,坠着石头,冲不走。”
沈砚秋记在了心里。
“小伙子,你可得小心。”李爷嘱咐道,“张秃子手底下人多,天天在河边转。别让他们发现了。”
“我知道。”沈砚秋点点头,“大爷,您放心,这事成与不成,我都不会把您说出去。”
他又陪李爷坐了会儿,喝了两碗酒,这才起身离开。
走在黄河滩上,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沈砚秋心里沉甸甸的。
证据有了,证人有了,可怎么捞?黄河水那么急,又那么浑,深不见底,怎么下去捞?
再说,张满仓的人天天在河边转悠,一旦被发现,不仅尸骨捞不上来,自己也得搭进去。
正想着,迎面走过来几个人,都是张满仓手下的伙计,为首的是张管家。
看见沈砚秋,张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沈先生,这是去哪儿了?我们掌柜的正找你呢,说冥婚的事,还得跟你商量商量。”
沈砚秋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我去河边看了看水势,算算沉河的时辰。既然掌柜的找我,我这就过去。”
他跟着张管家往粮行走,心里暗暗盘算。
硬碰硬不行,明着捞尸骨也不行。
看来,还得从这场冥婚入手。
既然张满仓喜欢装神弄鬼,那自己就陪他好好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