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和沐清璃站在碎星山脉入口处。山风卷着松涛漫过肩头，和记忆里那一天的味道分毫不差。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却定下了两人一生的牵绊。

“师姐，我们当年就是在那里相遇的，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死皮赖脸的林医生。”

“哈哈，那叫执着。”

“……贫嘴。”她偏过头去，唇角的弧度却没有压住。

两人沿着当年走过的路往深处去。行至一道云雾半掩的山头，林洛忽然停下。当年他就是在这附近，被飞行妖兽追得命悬一线，遇上了云空和云岚兄妹。

“这里就是我认识云岚和云空的地方。”他忽然开口。

“我想听听云岚的事。”沐清璃停下脚步看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今天你必须交代清楚。

“云岚是弓箭手，火系天灵根，说话像只停不下来的麻雀。云空是体修，使一面方盾，开口自称‘贫僧’，却并非真和尚。我们三人在此组队猎妖，云空顶在前，云岚在后放箭，我控场疗伤。”

他在一棵古树下停住。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箭痕。

“这一箭是云岚射的。一头三阶铁甲犀从侧翼冲来，我的灵力针未及出手，她一箭洞穿了它的膝盖。”

沐清璃“嗯”了一声，望向远处的云海。

她与他在碎星山中生死与共的三年，她一无所知。那些共同的回忆，像一条她无法逾越的河流。

她紧了紧握剑的手指，又松开。

“我也想见见云岚。”

“她在落雁城。”林洛道，“万通驿行的分部。”

“嗯。有空去看看。”

林洛没有多言，转身向山中走去。

落雁城，万通驿行。

后院书房里，云岚坐在梨木书案后核对账目。她一身红衣如旧，双马尾换成了利落的单马尾，金丹初期的气息内敛沉稳，少了些许从前张扬的跳脱。

书房门被叩响，云空推门而入。依旧是铁塔般的魁梧身材，一袭青色管事长袍，腰间悬着驿行的身份玉牌。

“碎星山脉的兽潮，有提前爆发的迹象，阿弥陀佛。”云空在对面坐下，“上面让做好准备，必要时暂停碎星方向的货运。”

云岚接过玉简，抱臂靠上椅背，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哥。”

“嗯？”

“你说……他现在在干嘛？”

云空一愣，也望向窗外。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么多年了，他应该……结丹了吧。”

“肯定结了。”云岚语气笃定，“他都结不了丹，这世上还有谁能结丹？”

说着，她的目光却飘远了。

她想起碎星城分别的那一天，他站在传送阵中央，她想冲过去，被云空拉住了。后来，她就再没见过他。

她其实记得很多事。

记得秘境最后那天，她半昏迷中，那只覆在她头顶的手掌的温度。记得骨折复位那一瞬的锐痛，她闷哼出声，他另一只手覆上她紧握成拳的左手，轻轻拢住。

那一拢，力道很轻，却让她忘了叫疼。

后来她在碎星城的广场上醒来，他半跪在旁边，脸色苍白，衣袍染血，只说“骨折了，我给你固定过”。

她终究没问出口。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你碰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没问出口，就再没机会问了。

“岚儿。”云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紧扣着玉简。

“肯定还会再见的。”云空低声道，声音坚定，“阿弥陀佛，洛兄弟不是食言的人。他说过教你银针手法，就一定会回来教。”

云岚“嗯”了一声，目光追着窗外那只越飞越远的灵鸽。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他了。”

云空转头看她。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活泼跳脱是表象，骨子里的倔强从不示人。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

“我也想他。”

云岚深吸一口气，抹了抹眼角，又恢复了从容干练的模样，拍开他的手：“行了，去把下个月的运力调配表整理出来，晚上我要核对。”

云空咧嘴笑了：“好。”

他走到门口，高大的背影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岚儿，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他了。”

云岚没有应声，重新拿起玉简，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继续往下看。

碎星山中，林洛忽然停住脚步。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目光穿透层层云海。那一瞬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应，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他的名字。

“怎么了？”沐清璃问。

林洛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迈步向山中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小白跃上肩头，额间金毛在山风中颤动。

碎星山深处，古木参天，瘴气缭绕。

一头赤焰金睛豹踞于巨石之上，三丈身躯覆着暗金色皮毛，背上火焰纹路如活物般明灭。它盯着下方两个不速之客，金瞳凶光毕露，低吼如闷雷。

三阶中期妖兽。寻常金丹初期修士见了，躲都来不及。

沐清璃右手已按上剑柄，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罡气。

“攻击它脊椎第三节。”林洛低声道，“那是火系妖兽灵力汇聚之处，也是它全身最脆弱的节点。”

话音未落，赤焰金睛豹已扑杀而至，带着灼热气浪，直取林洛咽喉。

林洛不退不避，双手结印，青元盾在身周凝成。

砰！

豹爪拍在盾上，金铁交击般的一声巨响。盾面荡起层层涟漪，却未碎裂。林洛只觉一股灼热之力顺盾传来，脚下后撤三步，将力道卸去。

“好强的青元盾，不比我的琉璃盾逊色。”沐清璃低声道，身形已掠出。

鎏金斩仙剑全力施展，金虹化作一道金色长虹，快如闪电，直取妖兽左侧腰腹。赤焰金睛豹豹尾横扫，与剑气相撞，铮鸣刺耳。

沐清璃手腕一沉，剑招连变，身影如电绕着妖兽疾走，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妖兽被激怒了。它仰天长啸，脊椎第三节处火焰纹路骤亮，一团赤红火球在口中凝聚，温度高得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当心，是赤焰焚心。”林洛沉声道。

他双手掐诀，莹白灵力同时笼罩自己与沐清璃。晋级金丹后，青元诀已能同时作用于三个目标，回灵疗伤之效远胜筑基期。

火球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火雨。沐清璃左手一扬，琉璃盾在身侧凝成，符文亮起，将火雨尽数挡下，盾上青元诀铭纹自行运转，汲取灵石与空气中的灵力补充消耗。

同一瞬，林洛动了。

数十根细如牛毛的灵力针，从四面八方无声刺向妖兽周身关节，精准钉入脊背、肩胛、髋骨处的灵力运转节点。

赤焰金睛豹浑身一僵。体内灵力流转骤然阻滞，像经脉中被塞入无数细小的石子，口中火焰也随之暗淡。

“小白！”

一道乳白灵光自林洛丹田涌出，没入怀中。下一瞬，小白跃出，直扑妖兽。金瞳中闪过血脉深处的惧意，赤焰金睛豹却已避无可避。

虎爪如山岳拍下，与豹爪正面相撞。轰然巨响中，小白凌空后翻，落向远处；赤焰金睛豹倒退数丈，巨爪犁出两道深沟。

“左侧，天池穴位置！”林洛神识传音。

沐清璃心领神会，身影如箭射出，剑尖直取妖兽左侧肩胛，正是灵力针阻滞后防御最薄弱之处。

嗤！

飞剑贯入血肉，金色剑气爆发，将其左侧经络尽数绞碎。赤焰金睛豹发出凄厉惨嚎。

小白趁机再扑，右爪正中头颅。惨嚎戛然而止，三丈身躯轰然倒地。

山林归于寂静。

小白跃上林洛肩头，舔了舔爪子，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沐清璃收剑入鞘，取出一枚赤红妖丹，内里火焰流转，温度灼人。

“三阶中期妖丹。”她掂了掂，“比预想中棘手些。”

“它只差一步便能晋级中期巅峰。”林洛散去青元盾，“若非小白配合，单凭你我，还得缠斗不少时间。”

方才那一战，从头到尾不过十余息，每一息都凶险万分。灵力针封锁灵力运转，神兽血脉压制妖兽血脉，鎏金斩仙剑一击致命。两人一猫，天衣无缝。

“你的灵力针，越来越准了。”沐清璃道。

“以医入道，穴位经络是最基础的东西。”林洛道，“妖兽虽与人不同，原理相通。”

他心下却清楚，金丹之后，灵力针封穴截脉的效力已非昔日可比，隐隐有了师尊提过的“封灵”之意。

他替小白顺了顺毛。小白眯起眼，喉咙里呼噜作响，颇为得意。

此后数日，两人又猎杀了十几头二阶后期巅峰妖兽、几头三阶妖兽。二阶的妖丹和躯体，全归了小白。

最后一日，林洛斩杀一头三阶初期铁甲地龙，取了妖丹。土黄色，拳头大小，灵力浑厚沉凝。小白蹲在他肩头，金瞳直勾勾盯着那枚妖丹，小爪子不安分地抓着他的衣领。

林洛侧首，神识沟通：“想吃？”

小白猛点头，尾巴摇得飞快。

“服下后可能沉睡，也可能撑不住。”他以神识探查它体内状况。小白这些日子吸收了大量妖兽精华，气息已至二阶圆满，距三阶只差一线。这枚妖丹，既是机缘，也是考验。

小白昂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虎啸，金瞳中满是笃定。

“好。量力而行，别逞强。”

小白张口吞下妖丹。土黄色灵力在体内爆发，它浑身一僵，银白色毛发根根倒竖，额间金毛亮得刺眼。片刻后，眼皮渐沉，从林洛肩头滑落，被他接入怀中，蜷缩成一团，呼吸绵长。

林洛摇了摇头，将它小心收回怀中：“不知又要睡多久。”

“下次醒来，怕是要晋级三阶了。”沐清璃收剑走来，难得地弯了弯唇角，“这小家伙，三阶之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我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