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桓帝刘志的孤帝长恨,隐忍屠龙终成空。
建和元年,十四岁的刘志立在宫阶之下,他垂着眼,压住心里所有情绪,他害怕悲剧重演。八岁的汉质帝刘缵一句“跋扈将军”,换来一枚裹着剧毒的麦饼,儿童天子骤然崩逝的惨状,像一根刺,扎在朝野每一个知情人心里。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两列,争执声此起彼伏。
年长的太尉杨秉向前一步,双手持笏深深躬身,声音厚重:“清河王刘蒜,年长明理,德行素著,可为天,稳社稷、安人心!”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官员跟着点头称是,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在殿堂里回荡。
梁冀负手立在御座一侧,他身着紫蟒官袍,身形魁梧,他微微侧首,眼尾斜挑,目光冷冷扫过一众朝臣,脸上露出嘲弄之色。他向前踏出半步,厚底朝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清脆的声响压下了满堂议论。
梁冀声色俱厉说道,“诸位是想拥立年长藩王,想争功架空辅政,搅乱我大汉朝局吗?”
他抬手指向阶下安静侍立的刘志:“蠡吾侯刘志,性情恭谨,安分守礼,又是梁家姻亲。立他为帝,朝野无争,社稷安稳。”
满朝文武闻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出言抗辩。
刘志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不是被选中来做天下共主,只是梁冀挑中、最好掌控的傀儡。内侍高声宣诏的那一刻,他缓缓屈膝,双膝稳稳落在冰凉地砖上,双手举过头顶承接圣旨,动作温顺谦卑,没有一点锋芒。
自此,少年刘志入主深宫,开启长达十三年笼中帝王的岁月。
深宫寂寂,龙椅冰冷。每一次朝会,刘志端坐高位,腰背绷得笔直,却极少主动开口决断。只要梁冀递上奏章,他总会微微前倾身子,温和问道:“大将军以为如何?朕听大将军决断。”
梁冀闻言,脸上写满轻视,宽袖一拂:“陛下圣明。”
一日,忠臣杜乔手持笏板,快步出列,“咚”地跪倒丹陛之下,额头几乎贴住地面:“陛下!梁氏一门把持朝政,亲党遍布州郡,鱼肉百官、盘剥百姓,请陛下裁抑外戚,重振皇纲!”
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梁冀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看向御座,凶光毕露。
刘志心头猛地一颤,指指攥紧龙椅扶手。他低头望着伏地死谏的杜乔,又侧眼瞥见梁冀充满怒意的面孔,脑海里浮现质帝中毒后的模样。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无力:“杜卿言重了。大将军辅政多年,劳苦功高,何来专权之说?退下吧。”
杜乔眼里浸满悲凉,望着空有尊号却束手束脚的天子,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言,他含泪叩首,慢慢起身退到班列之中。
散朝之后,宫人、百官尽数散去,大殿空旷冷清,只剩下他一人。刘志抚摸龙椅上雕琢的龙纹,低声自语,嗓音压抑:“朕不是不想,是不敢。质帝尸骨未寒,朕若逞强,便是步其后尘。”
这一忍,便是十三年。
岁月褪去少年稚气,却没有熄灭心底蛰伏的烈火。他表面游赏宫苑、不问政事,夜里独对烛火,默记朝臣忠奸,静观各方势力消长,静静等候破局的时机。
延熹二年,梁太后、梁皇后接连薨逝,梁家失去后宫之中的靠山,根基松动。
夜色如墨,深宫四下无人。刘志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走进一间幽暗狭小的偏厕,此地潮湿逼仄,最不容易引人留意,是他唯一能卸下帝王伪装的地方。他回身掩上木门,木栓轻轻落下,动作谨慎至极。
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五名宦官: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唐衡。
刘志蹲下身,伸手一一将众人扶起,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字都沉甸甸的:“你们随朕多年,受尽梁氏的欺辱,你们苦,朕比你们更苦。”
他身体微微发抖,哽咽地说:“朕做天子十三年,有名无实!眼睁睁看着忠良惨死、朝纲颠倒,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当众说!今日朕问你们一句:你们敢与朕一搏,诛灭梁贼,夺回大汉皇权吗?”
五人伏地,齐声低吼:“臣等愿以性命护陛下!诛杀国贼,在所不辞!”
刘志伸出右手,与五人手掌重重相击。
掌风相撞,沉而有力。十三年隐忍的委屈、恐惧、不甘,都在这一击里化作勇气。
“今日盟誓,事成共安天下,事败共赴黄泉!”
次日拂晓,天边才透出一点微光。
具瑗手持帝诏,快步冲出宫门,扬声高呼:“陛下诏命!羽林禁军即刻集结,包围梁府,收捕逆党!”
上千禁军迅速出动,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整齐的脚步声震彻洛阳长街。
此时梁冀刚刚晨起,正慵懒抬起手整理衣襟,听闻府外喧哗,眉头一皱,冷笑出声:“何人放肆?大清早惊扰本将军歇息!”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跌跌撞撞闯进内堂,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大将军!禁军围府!皇、皇上下旨收捕梁家逆党!”
“什么?!”
梁冀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一步,常年挂在脸上的狂妄之色瞬间消失。他瞪大双眼,喃喃自语:“那个唯唯诺诺、任我拿捏的傀儡皇帝……竟敢反我?”
不等他调兵抵抗,禁军已经破门而入,刀枪林立,寒光直逼面前。传旨宦官上前,当众宣读罪状,字字铿锵:“梁冀把持朝政、毒害先帝、残害忠良、祸乱天下,罪无可赦!即刻收缴大将军印绶,捉拿归案!”
梁冀颓然瘫坐在地,他横行朝堂二十余年,到头来,败在自己一直轻视的少年天子手中。他绝望了,闭目长叹,取来毒酒,自尽而亡。
消息传回宫中,刘志立于殿台,望着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笑了。
长风卷起帝王冕旒的珠串,珠玉碰撞,叮咚作响。他仰头舒了一口气,积压十三年的酸涩、压抑、委屈,化作一滴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终于……轮到朕做主了。”
那一刻山河清朗,皇权重归天子,朝野震动,万民欢腾。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隐忍多年的君主,会开创大汉的中兴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