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县衙大堂里就传出了一声巨响。
是茶杯砸在地上的声音。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茶水溅了一地,几片湿漉漉的茶叶粘在桌腿上,还在往下滴水。门口的衙役吓得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探头往里看。
温景珩站在书案后面,双手撑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快要炸开了一样。桌上的公文被他的袖子扫落一地,毛笔也滚到了地上,笔尖的墨汁在地砖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我在云州当了六年县令,从没出过这种事!一夜之间,两条人命!你们让我怎么跟全城百姓交代?怎么跟九泉之下的李兄交代?”
他说到“李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住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底下站着的一排衙役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有几个胆子小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们跟着温景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在大家印象里,这位温大人永远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一副和气的模样。可今天这一出,着实把所有人都吓着了。
席慎站在人群最前面,低着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温景珩的手上。
那只手,刚才拍桌子的那只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像是气的,可席慎注意到一个细节——温景珩的手背上没有青筋凸起。一个人如果真的愤怒到极点,手背上的血管应该是暴突的,可温景珩的手背很平滑,甚至连血色都没怎么上头。
席慎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细节,脸上不动声色。
温景珩放下手,转过身来,眼睛果然红了,眼角还挂着一点湿润的痕迹。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抖:“席慎,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已经加强巡逻了吗?你不是说李府周围安排了人吗?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席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回大人的话,昨夜属下确实安排了四名衙役轮流值守李府外围。但据他们回报,昨夜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听到呼救声,也没有看到可疑人员出入。”
“没有异常?”温景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人都死了,你说没有异常?那李婉贞是怎么死的?难道是自杀的?她自己剖开自己的肚子?”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席慎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温景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我只是实在想不通。李兄临终前把妻女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他一定会照顾好她们。可现在呢?灵玉死了,婉贞也死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李兄?”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底下的衙役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低声叹息。大家都知道温景珩和李侍郎的交情,也都知道他这些年对李府的照顾。如今李府一门两命,他心里难受,大家都理解。
可席慎不这么想。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温景珩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昨天夜里李婉贞尸体旁边那个空荡荡的木匣子。那个匣子里原本装着什么东西?是谁拿走了?为什么偏偏是在她死后被拿走的?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来爬去,痒得难受,可他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温景珩哭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更红了,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像是大哭了一场。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地说:“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只进不出,每家每户登记人口,重点排查外来人员。另外,派人去附近的州县张贴告示,悬赏缉拿凶手——提供线索者,赏银一百两;直接擒获凶手者,赏银五百两。”
这道命令一下,底下的衙役们纷纷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全城戒严,这可是大动作,意味着整个云州城都要被封死,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这在云州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
“大人,全城戒严的话,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恐慌……”一个老衙役壮着胆子说了一句。
“恐慌?”温景珩冷笑一声,“现在已经够恐慌了,再恐慌还能恐慌到哪里去?与其让凶手混在人群里逃之夭夭,不如把门关死了,瓮中捉鳖!”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老衙役不敢再说什么,缩了回去。
席慎站在一旁,听着温景珩的命令,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全城戒严,城门只进不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真正的凶手,也被关在了城里。可问题是,如果凶手本来就没打算出城呢?如果凶手就藏在县衙里面,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呢?
那他这道戒严令,岂不是正好帮了凶手的忙——把所有怀疑的目光都引向了城外,而城内的人,反而可以高枕无忧了。
席慎想到这里,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景珩。温景珩正在跟几个衙役交代戒严的具体事宜,神情专注而严肃,看不出任何破绽。他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肢体的动作,全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完美得不像是一个真实的悲伤的人,更像是一个在舞台上排练了无数次的戏子。
席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他早年读闲书时看到的——“大奸似忠,大诈似信。”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那个念头就像水里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温景珩交代完戒严的事,又转过头来看着席慎:“楚砚舟那边,有消息了吗?”
席慎摇了摇头:“还没有。搜山的队伍已经派出去了,但目前没有任何发现。”
温景珩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搜,加大人手,扩大范围。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了。”
“是。”席慎应了一声。
温景珩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吧。席慎,你留一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大堂里只剩下温景珩和席慎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鸟雀的叫声。
温景珩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桌上的另一盏茶,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席慎,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席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十年了。”
“十年了啊……”温景珩感慨地摇了摇头,“时间过得真快。十年前你还是个穷书生,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呢,已经是云州城最得力的师爷了。我这个做东家的,没亏待过你吧?”
席慎心里一紧,连忙躬身道:“大人对属下的恩情,属下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温景珩摆了摆手:“我不是要你感恩。我是想说,你跟了我十年,应该最了解我的为人。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徇私枉法的人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也太直接了。席慎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温景珩看着他,目光灼灼:“你实话实说就行,不用顾忌。”
席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温景珩的眼睛:“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这是全城百姓有目共睹的。属下从未怀疑过大人的品行。”
温景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席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案子,我就全权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事事向我汇报。我只要求一件事——尽快破案,还云州一个太平。”
席慎低下头:“属下遵命。”
“去吧。”
席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景珩忽然又叫住了他:“对了,还有一件事。”
席慎停下脚步,回过头。
温景珩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盏茶,目光低垂,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淡淡地说:“李婉贞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你从李府出来后,在街上站了很久。你在想什么?”
席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温景珩会知道这件事。那天晚上他去李府复查现场,出来后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是在想那道指甲划痕的事。当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温景珩知道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监视他。
席慎的脑子飞速转动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回大人的话,属下当时在想案情,有些细节没想通,就多站了一会儿。”
“哦?”温景珩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想通了吗?”
“想通了一些,但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慢慢想,不急。”温景珩笑了笑,“反正你有七天时间。”
席慎走出大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倒是好,万里无云,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可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他低下头,快步走出了县衙。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县衙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温景珩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盏茶,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温景珩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内室。
桌上的茶盏里,茶汤已经凉透了。一片茶叶浮在表面上,打着旋儿,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