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家粮行,张满仓正坐在堂屋算帐,看见沈砚秋进来,放下算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先生回来了。”他瓮声瓮气地说,“找你没别的事,后天就是正日子了,冥婚的流程,你再给捋捋,别出了岔子。”
“掌柜的放心,都安排妥当了。”沈砚秋坐下,笑着说,“头天夜里迎牌位,第二天正午沉河,吉时选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压得住阴气。沉下去之后,连祭三天,保准河水退去,渡口太平。”
张满仓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嗯,那就好。对了,那货郎……没什么问题吧?别到时候乱喊乱叫的,坏了仪式。”
“掌柜的放心,我已经给他看过了,八字相合,魂魄也稳。”沈砚秋顿了顿,故意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掌柜的提个醒。”
“什么事?”
“这水府冥婚,讲究的是新娘认新郎。”沈砚秋装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沉河之前,最好让新郎在灵棚守一夜,跟新娘牌位待一宿,培养培养阴缘。不然到了河里,新娘不认他,反倒怪罪下来,可不太好。”
张满仓皱起眉头:“有这规矩?”
“有,老辈传下来的。”沈砚秋说得煞有介事,“不然您想,之前三回,怎么沉了人,渡口还是年年出事?就是因为少了守灵这一步,新娘不认新郎,怨气没消。”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把赵德顺从土坯房里弄出来。只要到了灵棚,看守的松,就有机会救人。
张满仓将信将疑,看了看旁边的张管家。
张管家赶紧点头:“掌柜的,我好像也听老辈人说过这么一回事。阴婚嘛,总得先见见。要不……就让他去灵棚守一夜?反正有人看着,也跑不了。”
张满仓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就按先生说的办。今天夜里,把那货郎弄到灵棚去,派两个人看着。”
沈砚秋心里一松。
第一步,成了。
当天傍晚,天刚擦黑,张管家就带着人,把赵德顺从土坯房里提出来,押到了河边的灵棚。双手还是绑着,嘴里没塞布,有两个伙计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沈砚秋借着布置灵棚的由头,也过去了。
趁两个伙计不注意,他悄悄凑到赵德顺身边,低声说:“别慌,今晚我想办法救你。你先配合,别闹。”
赵德顺眼睛一亮,赶紧点点头。
沈砚秋又故意大声交代了几句守灵的规矩,什么不能碰牌位、不能吹灭蜡烛、不能乱说话,说得两个伙计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交代完,他就离开了灵棚,径直回了客栈。
他没打算夜里直接救人。两个伙计守着,硬闯肯定不行,容易打草惊蛇。他要等,等冥婚当天,沉河的时候再动手。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河底看看,确认尸骨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月黑风高夜,正是探河的好时候。
到了后半夜,镇上人都睡熟了,沈砚秋悄悄溜出客栈,换了一身短打扮,腰里系着绳子,揣着火折子,摸黑来到了黄河边。
老龙王庙早就塌了,只剩半截残墙,立在河滩上。墙下边就是河道,夜里浪涛声很大,哗哗的,掩盖了脚步声。
沈砚秋站在河边,辨认了一下方位。李爷说的沙坑,就在龙王庙正对着的河心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把绳子一头拴在岸边的老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腰上,活动了活动手脚,慢慢下了水。
九月的黄河水,已经冰凉刺骨,刚下去就冻得一哆嗦。水很浑,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往河心摸。
越往深处走,水流越急,冲得人站不稳。沈砚秋水性不算顶尖,但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也过得去。他憋着气,一点点往下潜,脚底下慢慢触到了沙地。
河底很软,全是细沙,水流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张开手,在沙里摸索。
李爷说绑着铁链,坠着石头,应该不难摸。
可摸了半天,除了沙子就是碎石头,什么都没有。
难道记错地方了?
沈砚秋心里犯嘀咕,又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摸。
就在这时,脚底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是人的头骨。
他心里一跳,赶紧蹲下身,双手顺着往下摸。
果然是一具尸骨,躺在沙坑里,身上缠着粗铁链,铁链那头坠着一块大石头,牢牢嵌在沙里。尸骨不大,肩膀很窄,看着像是女子的。
应该是秀姑。
沈砚秋稳住心神,继续往旁边摸。
没摸几步,又摸到一具。这具骨架大些,是男子的,头骨上有个凹陷,像是被钝器砸的。
这肯定是陈水生。
再往旁边,还有一具,个子中等,骨头看着更老些,应该是王家老爷子。
三具尸骨,整整齐齐躺在沙坑里,都缠着铁链,坠着石头,被泥沙半埋着。三年了,黄河水这么急,都没冲走。
沈砚秋心里又酸又怒。
三条人命,就这么被扔在河底,不见天日。凶手却在岸上吃香的喝辣的,逍遥法外,还拿他们的名头继续害人。
他定了定神,又在周围摸了摸。
果然,不远处还有几具零散的尸骨,有的还带着衣服碎片,都是近些年沉下来的。应该就是之前那三个外乡人。
张满仓犯下的血债,比想象的还要多。
沈砚秋没敢多待,水里太冷,憋气得厉害。他记住了准确位置,慢慢往回游,爬上了岸。
一上岸,他就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却是滚烫的。
尸骨找到了,实证有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让张满仓认罪伏法。
直接报官肯定不行,县里有人,官官相护,搞不好自己反被安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只能靠镇上的人。
张满仓这些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抬高粮价,把持渡口,镇上人早就恨透了他,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把真相捅出去,把尸骨捞上来,铁证如山,大家肯定会站出来。
民怨一旦沸腾,就算县里有人,也压不住。
可怎么捅出去?怎么捞尸骨?
沈砚秋坐在老槐树下,擦着脸上的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有了。
就借着这场冥婚。
后天沉河的时候,当着全镇人的面,把尸骨捞上来,当众揭穿张满仓的罪行。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众目睽睽,他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可怎么捞?总不能当着张满仓的面下水吧。
沈砚秋想了想,有了主意。
冥婚沉河,讲究祭河神,得往河里扔贡品。到时候,自己可以借口说河神不满意,得派人下河送供品,趁机把尸骨摸上来。
或者,干脆制造点动静,说河神发怒了,必须打捞镇物,名正言顺下水。
办法有了,剩下的就是安排。
沈砚秋歇了会儿,缓过劲来,站起身,悄悄回了客栈。
路过灵棚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蜡烛幽幽亮着,赵德顺坐在角落里,两个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盹。灵棚中间的牌位前,那双红绣鞋还摆着,烛火晃啊晃,映得牌位影子长长的,像是个女子站在那儿。
沈砚秋心里默念:秀姑姑娘,再等两天。两天之后,我给你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