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冥婚的气氛更浓了。
镇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白纸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是满街的鬼火。张管家带着人，抬着那顶红纸轿子，又绕着镇子游了一圈，一路撒纸钱，一路敲铜锣，搞得全镇人心惶惶。
沈砚秋一大早就去找张满仓，说夜里观了天象，河神那边有点异动，怕是明天沉河的时候，得出点岔子。
“什么岔子？”张满仓一听就紧张了。
他不怕别的，就怕冥婚不灵，镇上人议论，动摇他的威信。
“我夜观水势，河里阴气太重，怕是秀姑姑娘怨气未消，不肯接新郎。”沈砚秋皱着眉头，说得煞有介事，“明天沉河的时候，恐怕河神会动怒，翻起浪头，到时候不仅新郎沉不下去，还得冲了岸边的房子。”
“那怎么办？”张满仓急了，“先生有没有法子化解？”
“法子倒是有。”沈砚秋沉吟着说，“沉河之前，得先祭河神。找个水性好的，捧着供品，潜到河底，把供品摆在龙王爷面前，求龙王爷做主，这冥婚才能成。”
“潜到河底？”张满仓皱起眉头，“这黄河水急浪大的，潜下去多危险。”
“危险是危险，可总比河神发怒强啊。”沈砚秋说，“掌柜的想想，真要是河水再涨，冲了镇子，损失可比这大多了。再说，咱们渡口这么多船工，找个水性好的不难吧？”
张满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就按先生说的办。”他点点头，“我让他们找个水性好的船工，明天潜下去祭河神。”
“别，船工不行。”沈砚秋赶紧摆手，“祭河神得懂规矩的人去，普通船工下去，不懂礼数，反倒冲撞了河神。不瞒掌柜的，我年轻的时候在江南，常下水祭龙王，这活我熟。要不，我去？”
张满仓愣了一下：“先生亲自去？这……太危险了吧？”
“为了全镇平安，危险点算什么。”沈砚秋大义凛然地说，“再说，我亲自去，礼数周全，河神肯定满意。只要河神一高兴，河水马上退，渡口马上开，掌柜的生意也能早点恢复不是？”
张满仓一听有道理，顿时高兴了：“哎呀，先生真是高义！那就辛苦先生了。事成之后，我加倍给赏钱！”
“赏钱不着急，平安就好。”沈砚秋笑了笑，心里却暗暗冷笑。
他要的可不是赏钱，是张满仓的命。
事情就这么定了。沈砚秋又跟张满仓交代了半天祭祀的细节，什么要准备三牲贡品、要烧金箔纸钱、要摆香案，说得头头是道，张满仓连连点头，全都照办。
从粮行出来，沈砚秋又绕到了灵棚。
今天看守的还是那两个伙计，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沈砚秋过来，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沈砚秋点点头，走进灵棚。
赵德顺还是被绑着，坐在地上，脸色不太好，看见沈砚秋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砚秋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着急，然后大声说：“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你老实点，别闹事，对你有好处。”
一边说，一边悄悄凑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明天沉河的时候，别慌，我救你。记住，下水之后，往西边游，我在那边接应你。”
赵德顺赶紧点点头，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沈砚秋又检查了一下牌位和供品，故意把那双红绣鞋往棺材边挪了挪，弄上点泥沙，看起来像是自己跑出来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离开灵棚，又去了老船屋，找李爷。
李爷正在补船，看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活。
“小伙子，你真打算管到底？”李爷问。
“嗯，明天就动手。”沈砚秋点点头，“大爷，我想求您帮个忙。”
“你说。”
“明天沉河的时候，您能不能找几个老船工，在河边等着。”沈砚秋说，“等我把尸骨捞上来，您帮着做个见证。您是老渡口了，您说话，镇上人信。”
李爷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憋了三年了，也该说句公道话了。行，我答应你。明天我叫上几个老兄弟，都过去。”
“多谢大爷。”沈砚秋拱拱手。
“你自己可得小心。”李爷嘱咐道，“张秃子心狠手辣，万一察觉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沈砚秋笑了笑，“他不是迷信鬼神嘛，我就跟他玩到底。”
从李爷那儿出来，沈砚秋又去准备了些东西：几根细麻绳，一块白布，还有几个小布袋。
他要把尸骨装在布袋里，悄悄带上来。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明天。
当天夜里，又出了怪事。
三更天的时候，河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响。
镇上人都被惊醒了，纷纷披衣出门看。
就看见河边的灵棚塌了半边，那顶红纸轿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棚子上摔下来，倒扣在地上，纸架子都摔散了。
更邪乎的是，棺材前头的那双红绣鞋，跑到了灵棚外面，鞋尖对着镇上的方向，整整齐齐摆着，沾了满鞋的黄泥。
“不好了！秀姑姑娘不愿意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纸轿都翻了，这是新娘不接新郎啊！”
“肯定是咱们心不诚，河神发怒了！”
“明天可别沉河了，再沉河，河水该涨上来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惶惶。
张满仓和张管家也赶来了，看着翻倒的纸轿和地上的红绣鞋，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怎么会翻？”张满仓厉声问看守的两个伙计。
两个伙计吓得腿都软了：“不……不知道啊，我们正打盹呢，就听见轰隆一声，出来就成这样了。”
“废物！”张满仓骂了一句，心里也有点发毛。
他虽然是装神弄鬼，可天天说，自己也有点信了。难道秀姑真的有灵，不愿意了？
就在这时，沈砚秋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现场，皱起眉头，一脸凝重地对张满仓说：“掌柜的，不好啊。新娘翻轿，这是大凶之兆。说明她不认这个新郎，也不愿意咱们这么办。要是强行沉河，怕是要出事。”
“那……那怎么办？”张满仓也慌了神。
“别慌。”沈砚秋沉稳地说，“翻轿虽然是凶兆，但也不是没法化解。明天祭河神的时候，我多带点供品下去，好好求求龙王爷，再跟秀姑姑娘说说好话。应该能圆过去。”
“能行吗？”张满仓半信半疑。
“放心吧，有我在。”沈砚秋点点头，“不过明天，得让全镇的人都来河边观礼。人多阳气重，能压压阴气。也让大家都看看，咱们诚心祭河，河神肯定会保佑的。”
张满仓想了想，也对。人多热闹，显得郑重，也能让镇上人都看看，他张满仓为了全镇尽心尽力。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他当即下令，“通知全镇，明天都去河边观礼，谁不去，就是跟河神作对，跟我张满仓作对！”
命令一下，没人敢不来。
沈砚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翻倒的纸轿，嘴角微微上扬。
纸轿当然是他弄翻的。后半夜他悄悄溜过来，弄塌了灵棚一角，打翻了纸轿，又把红绣鞋摆到外面。
为的就是制造恐慌，让全镇人都来。
人越多，明天的戏才越好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