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黄河边就挤满了人。
全镇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黑压压站了一河滩。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好奇。
河边搭起了高大的香案,摆着三牲供品,香烛烧得烟雾缭绕。张满仓穿着绸缎马褂,站在香案旁边,一脸郑重。张管家带着几个伙计,忙前忙后。
沈砚秋穿着一身道袍似的衣裳,手里拿着桃木剑,站在香案前,闭着眼念念有词。
不远处,两个伙计押着赵德顺。他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衣裳,脸上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很稳,时不时往沈砚秋那边瞟一眼。
旁边摆着那口黑漆薄皮棺材,里面放着秀姑的牌位和衣冠,还有些陪葬的纸人纸马。棺材头上绑着大红花,看着诡异又滑稽。
这就是冥婚的新娘和新郎,一会儿就要一起沉进黄河里。
“吉时快到了吧?”张满仓凑过来,低声问沈砚秋。
“快了,午时三刻,正是时候。”沈砚秋睁开眼,“掌柜的放心,都安排妥当了。等我先下河祭完河神,再沉棺沉人,保证万无一失。”
张满仓点点头,退到一边。
沈砚秋看了看太阳,差不多到时辰了。
他拿起香,对着黄河拜了三拜,又拿起桃木剑,比划了几下,嘴里大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
念了一会儿,他停下动作,大声说:“祭河神!”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木托盘走过来,上面摆着贡品,还有金箔纸钱。
沈砚秋接过托盘,看向众人:“诸位,河神在前,秀姑姑娘在前。今天我沈某,代大家下河祭祀,求河神息怒,求秀姑安息,保咱们沙口渡平平安安,河水早退,渡口早开!”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的村民纷纷点头。
说完,沈砚秋把托盘往边上一放,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短打扮,腰里系着绳子,别着几个布口袋。
“我下去了。”他对张满仓说。
“先生小心。”张满仓假惺惺地说。
沈砚秋点点头,走到河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黄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河面。
河水浑浊,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只有一圈圈涟漪散开。
张满仓站在岸边,嘴角微微勾起。
在他看来,这风水先生下去不下去都无所谓,就是走个过场。等会儿祭完河,把货郎一沉,这事就结了。至于这先生……要是水性不好淹死了,也算他倒霉,正好一块沉了,省得以后多嘴。
他打的好算盘。
可他不知道,沈砚秋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沈砚秋一入水,就认准方向,朝着老龙王庙底下的沙坑游过去。
水很浑,睁不开眼,全凭记忆和手感摸。
游了没一会儿,脚就触到了沙地。
到地方了。
他憋着气,蹲下身,在沙里摸索。很快就摸到了第一具尸骨,是秀姑的。他赶紧掏出布口袋,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一根根捡进去,又把铁链也盘了盘,一起塞进去。
接着是陈水生的,还有王家老爷子的。
三具尸骨,分装了三个布口袋,沉甸甸的。
沈砚秋又在旁边摸了摸,找到了之前沉的外乡人的尸骨,也捡了两块,作为证据。
都装好了,他把三个布口袋系在腰上,正准备往回游,忽然感觉不对。
头顶上,水流有点乱。
有人下来了。
沈砚秋心里一紧。
难道张满仓察觉了,派人下来灭口?
他赶紧躲到沙坑边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一个人影顺着水流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模模糊糊的,看身形是张管家。
果然是来灭口的。
张满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上去。祭河神是假,趁机除掉他这个知情人才是真。
沈砚秋心里冷笑。
幸好自己早有防备。
他解下腰上的绳子,悄悄绕到张管家身后。
张管家还在水里摸索,找沈砚秋的人影,忽然感觉脖子一紧,被绳子套住了。
他拼命挣扎,可沈砚秋在后面勒得死死的。张管家手里的刀也掉了,嘴里咕嘟咕嘟冒水泡,呛了好几口水。
挣扎了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沈砚秋松了绳子,看着张管家慢慢沉进沙坑里。
这是他应得的。帮着张满仓害了那么多人,也该下去赔罪了。
解决了张管家,沈砚秋不再耽搁,带着三袋尸骨,慢慢往岸边游。
岸上的人等了半天,不见人上来,都开始议论纷纷。
“怎么这么久还没上来?”
“不会出事吧?”
“黄河里邪性,别是被水鬼拉走了?”
张满仓也有点着急,倒不是担心沈砚秋,是担心仪式办不成。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水面“哗啦”一声,一个人头冒了出来。
是沈砚秋。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朝着岸边游过来。
“先生上来了!”有人喊。
众人都伸长脖子看。
沈砚秋游到岸边,爬了上来,浑身湿透,腰上系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沉甸甸的。
“先生,怎么样?河神满意吗?”张满仓赶紧走过来问。
沈砚秋没理他,走到香案前面,把三个布口袋往地上一放。
“河神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不过,我在河底,捞上来点东西。”
所有人都好奇地盯着那三个布口袋。
“先生捞着什么了?”张满仓笑着问,“是河神给的宝贝?”
“是不是宝贝,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砚秋说完,伸手解开第一个口袋的绳子,把口袋往下一倒。
“哗啦”一声,一堆白骨倒在了地上。
头骨、肋骨、手骨、腿骨,散了一地,还沾着黄河的泥沙。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瞪着地上的白骨,说不出话。
张满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砚秋冷笑一声,“张掌柜,你仔细看看,这是谁的骨头。”
他指着那具小巧的尸骨:“这具,是王家姑娘秀姑的。”
又指着那具头骨有凹陷的:“这具,是船工陈水生的。”
最后指着那具老些的:“这具,就是王家老爷子的。”
三具尸骨,一字排开。
全场炸了锅。
“什么?秀姑的尸骨?不是说投河冲走了吗?”
“还有陈水生?他不是闯关东去了吗?”
“怎么都在河底?还都绑着铁链子?”
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嗡嗡的。
张满仓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你……你胡说!这根本不是他们的!你……你妖言惑众!”
“我妖言惑众?”沈砚秋提高声音,“张满仓,三年前,你为了抢王家的渡口和家产,害死王家老爷子,又害死陈水生,把秀姑推下黄河。对外说老爷子失足落水,秀姑投河殉情,水生闯关东走了。这三个人,都被你绑上铁链,坠上石头,沉在了这河底沙坑里!”
一番话,掷地有声。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张满仓。
“你……你血口喷人!”张满仓急了,声色俱厉,“有什么证据?凭这几块骨头,就想冤枉我?我看你是妖人,故意在这造谣生事,搅乱人心!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他手下的几个伙计刚要上前,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慢着!”
众人转头看去。
老船工李爷,带着几个老船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