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李俶率军进入洛阳。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落下一场雨来。
大军从北门入城,铁甲铿锵,马蹄沉沉,步伐整齐而缓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钢铁之河。
李俶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郭子仪、王思礼等一班将领,再后面是黑压压的士兵,一眼望不到头。
洛阳城比他想象的要破败得多。
城门洞开,门板上的铁钉已经锈蚀,门轴歪斜着,像一扇再也关不上的窗。
门洞里堆着沙袋和木栅,那是叛军仓皇撤离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撤完,便丢下跑了。
沙袋上还留着脚印,深深浅浅,杂乱无章,像是无数只脚在同一时刻慌乱地踩过。
进城之后,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定鼎门大街曾是洛阳最宽阔、最繁华的街道,大唐天子的仪仗曾无数次从这里经过,万国来朝的使节曾在这里留下无数脚印。
可如今,街道两旁的商铺关着门,门板上有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些已经被撬开,里面的货物被洗劫一空。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踩上去咯吱作响。
墙上到处是污渍和涂鸦,有些是骂人的话,有些是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一群疯子在临死前的最后宣泄。
街巷萧条得可怕,走了一整条街,看不见几个活人。
偶尔有一扇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惊恐地朝外张望,又飞快地缩回去。巷子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时断时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是腐烂的垃圾、烧焦的木料、还有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那是一座城市被蹂躏了太久之后散发出的绝望。
李俶骑马走在定鼎门大街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店铺、倒塌的房屋、散落的杂物,每看见一样,眉头便紧一分。他的手握着缰绳,像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队伍走到宫城前,停了下来。宫门大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李俶翻身下马,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那座曾经辉煌的宫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殿脊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暗淡而破碎的光芒,像一面被人打碎了的铜镜。
他高兴不起来。
收复洛阳,是他盼望已久的愿望。告捷文书已经拟好,只等他签字,便可以快马加鞭送往凤翔。
届时,圣上会欣喜,朝廷会庆贺,天下百姓会拍手称快。他的名字将与这场胜利绑在一起,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还有一件事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纥太子叶护,还有西域诸国的将领们。他们在馆驿中等了两天,从唐军进入洛阳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派了人来,提醒他履行约定。
当初借兵的时候,大唐许下了一个承诺:两京的财物归西域诸国,土地归大唐。
这是一个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盟约,是写在纸上、盖了玉玺的,不是空口白话。
长安收复时,叶护听了他的劝说,没有动手。他当时说:“洛阳未下,若此时掠夺长安,洛阳百姓必拼死守城,洛阳将更难收复。请太子宽限些时日,待洛阳收复之后,再一并履行约定。”
叶护答应了,他是个爽快的汉子,话不多,酒量却大得惊人。他一仰脖子喝干了那碗酒,将碗往地上一摔,说:“好!我信你。”
如今洛阳也收复了,叶护没有再来信使,没有派人催促,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在馆驿中。
可那种安静,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人不安。
李俶知道,他不能再拖了。
他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带上几坛上好的御酒,在独孤无名和龙涯安护送下,亲自前往馆驿。
叶护和西域诸国的将领们已经在正厅中等候了,叶护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胡服,腰佩弯刀,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用金环束着。他的脸膛被风沙磨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俶走进正厅,拱手行礼,满脸堆笑:“叶护太子远道而来,助大唐收复两京,小王感激不尽。今日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他命人将御酒捧上来,亲自为叶护斟满一碗,双手奉上。
叶护接过酒碗,没有喝。他将碗搁在桌上,看着李俶的眼睛,道:“广平王,我等已等了许久,长安未取,如今洛阳已下,该当履行约定了。”
厅中安静了下来,西域诸国的将领们齐刷刷地看着李俶,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李俶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他又斟了一碗酒,端起来,送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可入了喉,却泛出一股苦涩的余味。
他放下碗,长叹一声。
“叶护太子,诸位将军,”他的声音沉缓而诚恳,“本王并非有意拖延,只是……你们也看见了,洛阳城已是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连一口干净的水都难找。若此时再遭劫掠,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叶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本王知道,约定就是约定,不可失信于人。”李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从未拿过比笔更重的东西,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可本王也想请求诸位,能否再宽限些时日?容本王想想别的办法?”
厅中一片沉默,西域诸国的将领们交头接耳,用各自的方言低声议论着什么。叶护端坐在上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关系着洛阳城中数十万百姓的命运。若叶护不答应,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军令如山,承诺如铁,他不能出尔反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广平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角落,独孤无名站在那里,穿着那身青布长衫,腰间悬着那柄古朴的长剑,面容平静。他走进厅中,在李俶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俶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朝叶护拱手道:“叶护太子,本王有一个提议。”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拔高了几分,“朝廷为犒赏将士,准备了万匹罗锦。本王愿将这些罗锦尽数赠予诸位,以代洛阳之财物。万望诸位高抬贵手,放过洛阳百姓。”
万匹罗锦。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厅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西域诸国的将领们交头接耳,议论声比刚才大了许多。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眉头紧锁。
叶护抬起手,厅中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俶面前,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李俶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像一把铁钳,可他的眼神却是温和的。
“广平王,”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你以百姓为重,我敬佩你。”
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朝李俶深深一揖。“万匹罗锦,我替将士们收下了,洛阳百姓,我们不碰。”
西域诸国的将领们纷纷起身,朝李俶抱拳行礼。有人用生硬的汉话说“多谢”,有人只是默默地躬身。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可那种无声的敬意,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动容。
李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有人从他心口上搬走了一块巨石。他向叶护回了一礼,又向诸位将军一一抱拳,连说了三声“多谢”。
没有人知道,那万匹罗锦,本是朝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是给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犒赏,是圣上亲自批准的,每一匹都来之不易。
可为了保全洛阳,李俶不得不接受独孤无名的建议,将它们拱手送出。
这场无声的交易,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西域诸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洛阳百姓躲过了一场浩劫,而大唐的将士们,将在一无所获中迎来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