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拉在第一个照面就明白了。
帕尔瓦娜刚才独自扛了那么久，到底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
鬼面剑客的剑在第一回合就找到了她。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从萨米拉的剑外侧滑进来，走了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像是从腋下肋骨之间穿过去的斜线。她的认知失衡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身体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朝侧面推了半寸——剑尖擦着她的肋部滑过去，在她的衣料上留下一道被剑气割开的细缝，差一点就碰到皮肉。她甚至没有看清那一剑是怎么来的。
第二个照面。萨米拉用她那种“跳大神”式的剑法把真伤之剑歪歪斜斜地递出去，身体在最后一拍偏了一个极不合理的角度。这种打法在对付普通对手时屡试不爽，但在鬼面剑客面前就像一张被翻来覆去看过的牌。他的剑尖在她身体偏转的同时已经等在了那里——他预判了她的预判。萨米拉靠着认知失衡硬生生把自己的重心从那只等在那里的剑尖旁边拽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朝侧方弹了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三步才稳住。
第三个照面。第四个。第五个。萨米拉数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每一次出剑都是在赌——赌她的异能能让对方的剑路产生哪怕一瞬间的偏差，赌她手里这把真伤长剑能碰到对方。但鬼面剑客的剑像一个比她快了整整一拍的人——她的认知失衡确实在干扰他的攻击，可他的身体已经超出了“单一攻击路线”的范畴。
他每一剑都带着后续的变化，她偏转了这一剑的轨迹，下一剑已经等在了新的位置上。
她的剑终于碰到了一次鬼面剑客的剑面。那声“铛”响起来的瞬间，萨米拉的心里涌起一股短暂的狂喜——然后她低头，看见真伤之剑的剑脊贴在了他的剑面上。
剑脊。不是剑刃。
他故意用他的剑面接住了她的剑脊，只让最没有杀伤力的那个平面发生了接触。十点真实伤害没有触发。
萨米拉的后背在冒冷汗。她感觉自己的手腕正在发酸，膝盖在发软，那把断剑在她手里越来越沉。她撑不了太久了。顶多再几个照面，她的防线就会像一堵被水泡了太久的土墙一样，从底部开始软化、塌陷、崩解。
“米娜——！还没有好吗！”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到底是在催促，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还能再撑几秒的理由。
米娜的回答来得很快。
“有了有了——！”
米娜的声音从后方炸开。就在萨米拉即将被逼到墙角的那一刻，腰侧的卡槽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像是被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的震动。
费用刷新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探向卡槽，指尖捏住那张弹出的新牌边缘，抽出来，翻面。
暗银色的牌面上，一个天使的轮廓正在云层中展开双翼。
【精灵的圣歌】
【cost：2】
【类型：法术/精灵】
【效果：从己方弃牌堆中随机召唤一只天使随从到己战场】
她的弃牌堆里只有一张牌。索纳塔。
米娜没有多想，把那张法术卡朝身前的空地甩了出去。
“回来吧——索纳塔！”
暗银色的光芒从牌面炸开，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银色蒲公英，在空中旋转、凝聚、下沉，在地面上汇成一团越来越明亮的、墨绿色的光团。光团还没有完全裂开，索纳塔的身影还没有走出来，但她的入场效果已经先一步触发了。一道无形的斩击从光团中央迸射出来，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带着三百点攻击力的压力，朝鬼面剑客的方向涌去。
鬼面剑客的剑转了过来。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套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脚步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又松开的弓，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从下往上、斜向左方的弧线。
他对着那道看不见的入场斩击挥出了一剑，剑刃切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那道无形的波纹再次被他从中间剖开，分成两半，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撞在他身侧的墙壁上，在石壁上又添了两道浅浅的切痕。
从剑客那暴风雨般的攻击中脱身的萨米拉大口大口喘着气，右脚在石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重新举起剑，却发现自己的手腕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速度发酸——高频的挥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现在整只手都在发麻。
索纳塔已经从光团中彻底走了出来。暗银色的巨剑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火花，墨绿色的身影朝鬼面剑客的方向冲了过去。她的剑刃上那道淡绿色的光纹再次亮起，剑尖划过空气时带出一道凌厉的银灰色弧光。
鬼面剑客转过身来，长剑横在身前，准备迎接索纳塔的进攻。
二打一的局面重新形成了。萨米拉和索纳塔从左右两侧同时压上去，一把真实之剑、一把巨剑，一快一重，一虚一实，两套完全不同的攻击节奏试图把鬼面剑客夹在中间。索纳塔的攻击力高达三百点，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实实在在的威胁；萨米拉的攻击虽然刮痧，但她那把真伤长剑只要碰到剑面就能削血。
但局面并没有比之前更好。
鬼面剑客的剑开始进入一种萨米拉完全看不懂的状态。他的身体在两道剑光之间游走，每一次移动都像一条从渔网缝隙里滑过去的泥鳅。索纳塔的巨剑劈下来的时候，他用剑面拨开；萨米拉的断剑递过来的时候，他用剑脊荡开。
他不再主动进攻，只做最必要的防守和最精确的躲闪。他的脚步越来越碎、越来越快，在两把剑之间穿梭的样子像一只在雨中穿行的燕子——每一道剑光都贴着他的身体边缘掠过，但没有任何一道真正触碰到他。
萨米拉和索纳塔在苦苦支撑，防线摇摇欲坠。
“帕尔瓦娜姐姐！帕尔瓦娜姐姐！你没事吧？”
卡维的双手从帕尔瓦娜腋下环抱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怕惊到她”的小心。他能感觉到她的衣料正在被汗水浸透，一层接一层地洇开，像一块被慢慢泡软的布。
帕尔瓦娜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刚才那道剑锋划过她喉咙时留下的残影。那道残影还在她视网膜上缓慢退去——灰蓝色的剑尖、微颤的剑身、切开空气时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她的大脑知道那已经是几秒之前的事了，她的身体却还停留在那个瞬间：小腿发麻、重心后仰、后脑勺即将撞上石板的失重感。
然后她感觉到了卡维。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温热而急促，带着一股跑动后的汗气。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在她胸前交叠，掌心的温度隔着被汗浸透的衣料传进来。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肩胛骨上，频率比她自己的要快，但节奏是稳的。
帕尔瓦娜的双腿忽然开始用力。她的脚跟在石板上蹬了两下，膝盖猛地收紧，整个人的身体像一根被从底部弹起来的弹簧，半跪着转过来，双手环住了卡维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她抱得很紧。
卡维感觉到一股柔软的、带着高温的重量撞进怀里。帕尔瓦娜的身体丰腴而饱满，那层被美食街和基因药剂共同重塑过的轮廓贴上来的时候，几乎填满了他胸前的每一寸空隙。令男性理智下滑的压迫感传遍全身，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个清晰的、不可抗拒的信号——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应该放在哪里。
放在她背上？那会碰到她肩胛骨下方那条被汗水浸透的、微微发烫的衣料。
放在她腰上？他的指尖刚碰到她腰侧那道被裙摆褶皱遮住的弧线，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放在自己身侧？那看起来像是在被抱住的时候愣在原地，比不放还糟糕。
直到他感觉到了那阵颤抖。
那不是冷，也不是刚才战斗留下的余震。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骨头缝里持续碎裂的震。她的肩膀在抖，她的呼吸在抖，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指也在抖。那个颤抖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密，像是她整个人正在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反复敲打。
卡维的双手慢慢落了下去。他的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手指微微收拢，掌根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覆住她柔软的黑发，指尖没入发丝之间。他没有拍，没有揉，只是那样放着。然后他轻轻地、缓慢地拍了拍她的背，掌心落下去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正在缓慢愈合的东西。
“已经没事了，帕尔瓦娜姐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很低，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我……”
他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帕尔瓦娜的肩膀，落在战场的方向。索纳塔的巨剑被剑客用剑面拨开之后，身体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空档，正在被剑客的剑尖追着往后退。
“我必须去帮助他们了。”他说。
帕尔瓦娜的手臂忽然收紧了。那力道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E级体质的力量在无意识中被调动起来，像一条被拉紧的绞索，勒得卡维的肋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咔”。他的呼吸被截断了一拍，胸腔里涌上来一股酸麻的压迫感。
那几秒里，她没有动。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吸撞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又烫又急。她的手指扣进他背后的衣料里，指节发白，像是她正在和什么东西拔河——一边是那个她刚刚亲历的、喉咙前那道剑锋的触感，一边是怀里这个温热的、真实的、还在呼吸的卡维。
她不想松手。她不想让他去。她只想在这个肩窝里多待一会儿，多待一秒。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鼻子里进去的时候带着他衣领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阵短促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强行压下去的颤。她松开了手臂。
“谢谢你，卡维。”她的声音从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水泡过的沙哑，“我没事了。”
卡维还没来得及回应——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侧面炸开。
“噗——！”
萨米拉的身体从空中飞了过来。她的后背撞上了卡维旁边的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砰”，然后像一袋被扔出去的土豆一样从墙上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血线正在往下淌。那把真伤长剑从她手中脱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剑柄朝外，剑尖朝后，朝着卡维和帕尔瓦娜的方向飞来。
帕尔瓦娜动了。
她的身体在卡维怀里转了半圈，右手从侧面伸出，手指在空中精准地扣住了那把飞来的剑柄。长剑落进掌心的瞬间，她的手腕被那股残余的力道震得向后偏了半寸，但她只用了不到半拍就把重心压了回去。
她转过身来了，站在卡维面前，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个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的鬼面剑客。
浅香槟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扬起来，又落下去，沾着石板上的灰尘。她的右手握着那把真伤长剑，剑尖朝前，刃面朝外，手臂平伸出去，整个人像一堵忽然从地面上长出来的墙。
帕尔瓦娜抬起头，看着那个正在朝她走来的鬼面剑客。
帕尔瓦娜的脚在石板上碾了一下，重心沉下去。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热，小腿在发热，整条右腿从脚踝到大腿根部都在一种缓慢的、像被温水冲刷的感觉里重新蓄满了力气。
她再次冲向那个剑客，和索纳塔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