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班车上，老李接到了殡仪馆同事的电话。对面声音压得很低：“老李，你赶紧回来一趟。昨天晚上来了一批新设备，工人在西墙钻孔装支架，钻头打到一半断了，换新钻头再打，又断了，换电锤，电机烧了。最后用冲击钻，墙里面流出黑水来，臭得整个火化间都待不了人。领导让你回来看看怎么回事，毕竟你熟悉这面墙。”
老李攥着手机，后脖颈一阵阵发凉。他知道那面墙不能碰，可他说不出口。他要是说了，别人只会觉得他疯了。挂了电话，他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发现倒影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可他明明没有笑。
“你是谁？”他对着车窗问。
倒影里的“老李”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老李辨了很久才认出那口型——是“快了”。
第五天夜里，老李回了殡仪馆。西墙已经被工人们用塑料布围了起来，地上还有一滩没干透的暗色水渍。他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这次闻到的不是铁锈和纸钱灰，而是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像雨后田野的气息。他忽然想起来，八岁那年的棺材盖上，就长满了这种青草。
工人们都下班了，整栋楼只剩老李一个人。他站在西墙前，手指贴上冰凉的砖面，感觉到墙那一边有什么东西也在贴上来，隔着砖与他掌心相对。他闭上眼，听见砖缝里传来遥远的笑声，像一群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打闹。
就在这时，他的右脚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脚尖自动指向西墙底部。他低头看，那枚手印在脚底发出幽暗的光，掌心那行字变了：“踩下去就结束了。”
老李拼尽全力把脚摁回地面，冷汗湿透了后背。他跌跌撞撞逃出火化间时，身后传来清晰的、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从墙里传来的，而是从走廊尽头。他猛地回头，应急灯的光照出走廊远处站着一个人影，个子不高，像个小孩子，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裳，脸藏在阴影里。
那个小人影慢慢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然后老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年轻、轻快，像五十多年前的自己：“爷爷，下来玩呀。”
老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他只记得走廊尽头那个小人影朝他招手时，他的腿突然能动了，转身就跑。跑出殡仪馆大门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上趴着一个小孩的脸，贴着玻璃冲他笑，然后缓缓举起右手，比了个"八"字。
八岁，他的八岁。
第六天凌晨，老李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敢出门。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他却觉得屋里越来越暗。墙角有细微的簌簌声，像是泥土被翻动。他掀开床单看床底，什么也没有，可地板中央凭空多了一小撮湿泥巴，里面嵌着半片枯黄的草叶。
他拿塑料袋把那撮泥巴装了，锁进铁盒子里。中午给独眼先生打了电话，把看见小孩的事说了。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先生说了一句话："替身有两种。一种是活人替你踩那一脚，另一种——你自己退回八岁，让八岁的那个你去踩。"
"什么意思？"老李问。
"那东西要的是八岁踩过它屋顶的那个人。你把现在的自己给出去，它就认。你彻底变成当年那个小孩，魂就归它了。"
老李挂了电话，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五十八岁的自己，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袋耷拉着。可当他定睛细看时，发现镜中人的头发正在一根根变黑。就几秒钟的事，鬓角的白发褪成了灰，又褪成了黑。眼角的皱纹浅了一些，眼袋收了一点。
他伸手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确实比刚才紧致了。镜子里的人咧嘴笑了一下，牙齿比以前白了些。老李吓得后撤半步，再抬头看时，一切又恢复正常。
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枯黄的草叶，跟泥巴里那半片一模一样。
第七天，老李发现自己的视力变好了。原本需要老花镜才能看的报纸，现在一目了然。下午洗澡时，他注意到肚子上那块二十年的疤痕淡了许多，那是他四十岁那年做阑尾炎手术留下的。现在只剩下一条粉白的细线。
手机相册里，他的身份证照片开始发生变化。照片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年轻，今天眉间的川字纹已经平了。他用新手机重新拍了张自拍，屏幕里的自己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
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楼下便利店的小妹盯着他打量了半天："李叔，你最近是不是去做医美了？看着年轻了好多。"老李含糊应了两声，回家就把窗帘全拉上。
那天晚上十一点，脚步声又来了。这一次它没有再停在西墙外，而是直接出现在老李的房门口。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十三级时，门锁轻轻转动了一下。老李死死抵着门板，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现在的声音，四五十岁的中年嗓音："开门啊，我就是你。"
老李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那声音还在继续："我就是你。你让我进来，我替你去踩那一脚。你就不用变回去了。"
"你不是我！"老李吼道。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声音笑了："你摸摸你的下巴。"
老李伸手一摸，昨天还扎手的那颗胡茬痣没有了。他冲进浴室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已经褪到了三十五岁左右，脸颊饱满，头发浓密，眼角的纹路全部消失了。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老年斑不见了，皮肤紧致光滑。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张了张嘴，但这次他分明没有动嘴。镜中人的表情阴恻恻的，压着嗓子说："明天你照镜子，就该看见十八岁那个了。再过几天——"镜中人的嘴咧得很大，露出整齐的白牙，"你连镜子的高度都够不着啦。"
老李一拳砸在镜面上，玻璃碎了，血流下来。但在碎裂的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小孩光着脚站在土坑边，低头看着坑里的棺材。然后小孩跳了下去，右脚稳稳踩在棺材盖上。
他八岁那年的事，第一次以第三视角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眼前。原来他踩下去的那一刻，棺材盖微微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而那个站在坑边的穿黑衣服的人影弯下腰，摸着他的头说了句什么。
老李凑近看那片碎镜子里的人影口型。
那个人说的是："记住我。五十年后我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