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飞船的大门缓缓打开。而门的另一侧站着苏沫，顾雅和加奈。她们三人浑身湿透，一脸疲惫，喘着粗气，和理他们回来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脸上都有着石头的擦伤，还残留着些许血迹。

她们什么也没说，没跟旁人交代她们去了哪，遭遇到了什么，只是把苏沫交到谢培然手上之后就去了医务室进行伤口的处理和包扎。动静不大，没惊动那些仅存的几个雇佣兵。一时间，飞船之内到处都是水渍，于是他们不得不打开净化系统开始清理空气中可能残存的灭世之力，某一刻，飞船中的气息静的可怕，只有机器工作发出的“嗡嗡”声。

谢培然什么也没问，当他处理好一切后续问题，确认飞船内没有因为灭而造成感染之后，他回到了房间内。那个男人轻轻打开了房门，看到苏沫已经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那儿，长长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似乎是在想什么，没有发觉他已经走了进来。

“这样湿着头发是会感冒的。”谢培然走过去拿起了吹风机，想要将苏沫的头发吹干。他的思绪恍惚回到了三年前，苏沫第一次杀人时，她也是这样的状态。她精神颓废的回到了谢宅，因为淋了一场大雨，生了一场大病，他一直在一旁亲自照顾，醒来以后，她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几分微妙的转变。

其实，那是他们共同拥有过的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他们的确像普通夫妻那样相互扶持，依偎，甚至有时谢培然会有那种相濡以沫的唯一感。他们陪伴了彼此走过了艰难的岁月，那是他不想失去的曾经，可这一切，对苏沫来说，只不过是合约上的那些冰冷文字和条条框框。

他以为自己可以伸手拥抱她，这样他就能离她很近很近，可那中间，早就已经相隔万里山海。他有时候都会忘了她是神族的后裔，并不是一个人类。

他努力想填平那个鸿沟，所以才会那么急切通过海莉寻找关于叶冰孩子的下落，他希望苏沫能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光明正大。他总有一种巨大的不安，他总觉得……苏沫会在即将来临的某一时刻，毫无顾忌地离开他。

他无法承受那样的后果，一个见过阳光的人，是没有办法再心甘情愿回到黑暗中去的。

“别动。”终于，还是他开口打破了沉寂，修长有力的手指抚摸着苏沫白玉似的肌肤，她的身体一怔，依然下意识地想躲开，而谢培然的动作明显更快一步，在苏沫动身之前就已经触到了如同寒玉般的脸颊。

那样低的体温，完全不像一个人类，好似不化的万年冰川。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在那短短的一小时内。

“脸上的伤，哪里来的？”谢培然的手指停留在苏沫的唇边，并不断来回摩挲，犹如玩着一尊至宝：“你去了夜海，在那里被礁石伤到了，是么？”

苏沫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知道，在谢培然这样的人面前，她的谎言起不到丝毫作用，反而还会适得其反。而在谢培然眼里，苏沫也的确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老爷子可没把这丫头教育成一个骗子。

在谢培然深邃而温柔的注视下，她很快败下阵来：“是，我想去看姑姑，想把她从那里带回来。”苏沫只说出了部分事实，隐瞒了拿到羽衣的真相：“可是夜海的水太深了，我只游到了一半，没能进入那个墓地。”

苏沫知道，谢培然远比她聪明，完全的谎言一拆就破，他不可能信，只有这么说，他才会有相信的理由。她其实很想告诉谢培然，她想姑姑了，她很想她，可她不知道谢培然这样的人能不能明白这种感受，她甚至直到现在，都无法确认，他会不会在极端的抉择下，去选择她。

可是，谢培然一直都知道这个女人没和他说实话。从上沫夜号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捏着苏沫的下巴让彼此的目光完全对视 —— 他对这个女人的偏爱让自己明知道被骗了却仍想着去相信，他一直在等，等她说出自己的理由，而直到如今，她未曾开口提及过一个字。

那个时候的谢培然还太年轻，年轻到他以为只要有耐心，只要有足够的爱和耐心，总能换来她的坦诚，可他不知道，当年那避讳的态度，让他和苏沫都付出了多么沉重的代价。

他见过太多的人，而苏沫，因自小在传统的环境和教育下成长让她不擅于编造谎言，她的说谎手段算不上高明，甚至比不上那些想跟他上床而投怀送抱的女人。

可是，明明事实摆在眼前，隐藏在心中的情感仍让他愿意去相信。因为爱，那个他渴求了一生的爱，他飞蛾扑火，毫无怨言。

“以后，如果你还想去，告诉我。”他终究是没忍心拆穿她的谎言，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卑微：“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看着苏沫乖乖点头，他起身去拿药箱。嘴角的伤口十分细小却没没能逃过他的眼睛。拿了药箱他又坐了回去，抬着她的脸开始帮她上药。

那是一种透明的水状物质，有着好闻的味道，温热的手指沾着药水触在她的皮肤上，温和而轻柔。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夜海？”苏沫忍不住发问。

“整个夜星只有夜海的温度才会这么低，而且你的伤口，是那里特有的礁石造成的。”谢培然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却涂得很仔细：“海底的那个墓地，是谢氏一手打造的。我是那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依照陆连离给出的图纸，复刻了他们想要的场景。”

“你可真厉害。”苏沫发自内心的赞叹：“好像什么事你都能做到。”

谢培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并不是，我说过我不是神。只是在某些地方做得杰出一些。”他说得谦虚而委婉。

“那你复刻的是哪个星球的场景？”苏沫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问他。

“罗米尔星。”他很快给出了答案：“在接手谢氏之前去过一次，这个星球在人类探索星系的外延，位置荒凉偏僻，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生命和文明存在，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很像人类的遗迹，对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收好了药箱将它们放到了原来的地方：“等我去的时候，那里几乎已经没有生命了。除了那些冰冷的建筑，几乎什么也没有。”

“原来的主人好像遗弃了那里，这个星球上的很多地方成了一片废墟。”他拿起一旁的毛巾将她的头发一点点擦干，苏沫身上自带的独特香气总想让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罗米尔星是谢氏和陆氏联手开发的一颗星球，它和很多星球一样，需要改进大气，勘探环境，寻找水源，净化土壤。在你姑姑的帮助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它被一点一点成功开发，但是，人类的活动影响到了那里的原住民，我们把那种怪物称之为‘修’。”

“修？”苏沫自然不知道那种怪物的存在，但潜意识里是又好像觉得自己在哪见过，那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怎么也想不起来。或许，是在她某个不经意的梦里？又或者……它们是从下三道穿越过来的生物？她细细回想自己独自在夜海里遇到的一切，她没告诉谢培然那个建筑其实并不完全属于这个时代……不，应该说，并完全属于这个时空，它是神界的某处遗迹，在尘封之前，它属于神界的一处神宫。

苏沫去到了永夜之海，再次见到了那个魔化的自己，她在一小时内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没那么简单，一切……根本没那么简单。或许，真的如那个魔化神格说的那样，封印真的破碎了……要快，她要赶快处理完这里的一切，去到梦里的那个地方，那个叫做虚无之境的地方……

“我只在陆氏给我的影像中见到过。”讲述仍在继续，谢培然的动作很轻，将苏沫的头往身前拢了拢，他低着头嗅着她的发香：“它们长得如同地狱中的怪兽。那个时候的陆连离当机立断，炸毁了那颗星球 —— 他并没有走正常的流程按照海拉协议那样去寻找幸存者，而是很果断地让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东流，我觉得，这件事看起来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你姑姑和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那么做，会让很多人记恨吧？”苏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让谢培然给自己擦着头发：“你也受到了牵连，是不是？”

“嗯。”谢培然将苏沫的整个脑袋放在柔软的毛巾之中，他宽大的手掌一直托着妻子的头颅，让她在那力道中舒展：“那是我上任以来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很可惜，搞砸了。董事会那帮人要我下台，从谢氏滚出去，还扬言让公司受到这么大损失要杀了我，”他说着那些话，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一样：“不过你看，我现在好好地站在这儿，不是吗？”说到后来，苏沫听出了他语气中隐藏的笑意。

他是如何度过那样黑暗的时期的？苏沫无法想象。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停止了动作。她从发丝间抬眸，看着谢培然充满笑意的眼睛，突然有了一种很想哭的冲动。

苏沫不是没有心，她不是魔化神格说的那样，她不是没有真心的人，或者……神。

可她终究忍住了，好像这几年，除了海莉的事情，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冲突，而现在，她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他的信任。

“我们会回到华培拉的。”他对她说，但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们最起码拿到海石和一些有用的样本再回去。”

苏沫没告诉他，其实这些举措对自己而言，早就不再需要了，她拿到了羽衣，在永夜之海和另一半的自己，也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共识。

“我会帮你的。”苏沫只得如此回答。她的心里有一丝难言的愧疚，在基地的时候她的情绪有些失控，一心只想杀了海莉却不曾考虑到其他人。当她浸泡到了冰冷的海水，理智有所恢复的时候，她才慢慢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那种名叫海石的树能让人类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好，那么她愿意帮他一次，就当还他的人情，也全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

“我知道，所以……你得去救海莉。”在谢培然沉默片刻之后，他终于说出了那个请求。是的，那是请求，苏沫听得出来那语气中的恳切。如果需要，她完全可以拒绝，可，直到她直视谢培然的那双眼睛时，她才发现，原来……其实，自己根本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

他的确是和海莉达成了某种共识，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个女人伤害了姑姑的事。此时的苏沫用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羽衣她拿到了，但上面被下了某种禁制，她需要一点时间和它融合，拿回所有的记忆后，她定会如实相告。

可也就是谢培然的这句话，让苏沫原本有些愧疚的情绪在一瞬间又冷了下来，很多年以后，她会想起今日的种种，她才发现原来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然生出了许多嫌隙。那个时候的她和谢培然一样，都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到底入了一个多大的棋局。

苏沫突然起身，盯着谢培然的脸，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哪怕拥有了足够的理由和借口，她仍不得不挣扎。

她要不要现在就告诉谢培然自己在永夜之海经历了什么？可是，如果她说了，谢培然不信怎么办？他会帮她么？可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夫人其实没那么重要吧？毕竟，他要自己去救海莉……以他的行事作风，他怎么可能不对海莉做背调？

“你又犹豫了，看来我和你说的都是废话，你不是早就要遵循宿命，去虚无之境了么？留着海莉那贱人一条命也不是不行，等我和你完成了彻底的融合，一条贱命，不足为惧。”无形间，苏沫又听到了自己魔化神格的声音，她在自己的体内，从出永夜之海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自己体内，她将她带了出来，但是因为羽衣的隔绝作用，飞船上的读数才没有显得异常。

无数的提问让苏沫陷入了无休止的混乱，那一瞬间她心乱如麻，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心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狠狠揉捏。人性的灵魂和魔化神格在她脑海中不断交织，无所适从。

“我们至少要保证卡迪尔家族一方的人有一个活着回去，对不对？”谢培然早知道苏沫是这种反应，耐心温和地和她解释：“只有这样，谢氏才不会和卡迪尔家族闹翻脸，否则董事会那群人又要找麻烦了。”

苏沫的身体依旧没什么起色，他现在还不能失去谢氏对自己的支持，谢培然觉得有些事情就算自己不说苏沫也能想明白。可他哪里又能想到，在苏沫的全盘计划里，他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一个。

眼前的女人思考了几秒钟，然而脑海中的思绪早已经千回百转，最终，她的情感战胜了理智，用无数的理由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结果 —— 这些年他为苏家做的一切自己都看在眼里，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他都做得无可挑剔。自己并不是那么不识抬举的人，但，她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海莉。那一半神格说得对，只要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一条贱命又算什么？到那个时候，她想怎么对海莉还需要旁人指点？

她还是得死，但就这么死去，太便宜她了！

“抽我的血样吧。”苏沫淡淡开口，心中的那一点柔软早就一扫而光：“你拿去救她。”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希望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她要不要告诉谢培然其实不用再给自己做药了，姑姑的血液样本也不用再那么执着了，可是，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有意外呢？她要不要再努力地试一试，说不定自己就可跳出这个诅咒。

针头扎进柔软白皙的皮肤，血液被抽出。和人类不同的是，苏沫的血液和她的瞳眸一样呈现蓝色，那其中还存在着点点银光，它们在血液中漂浮，拥有着独特的生命力，像极了广阔宇宙中的万千星辰 —— 就是这样的血液，供应了华培拉的天网系统，保障了移民者的安全，让数颗原本应撞击华培拉的陨石擦肩而过。

苏沫将枕头粗鲁地抽出，她拿着吹风机转过身去，背对着谢培然开始吹着自己还未干全的头发，不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直到那个男人将门轻轻带上，传来微响，她的动作才随即停止。

苏沫侧着头，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位置，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而眼眶里的泪  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知道，此后的多年里，她的心和那海一样，都成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