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
灰白交织的云幕压在天上,有光从缝隙中落下,于天地间映出光柱。它们在等一场风,宛如如此谪仙人就会从天边踏着阶梯走下,步入这凡尘。华依立在清风过去的寒舍中,一双如炭的眸子向远方注目,见着山峦作线,将天边分成两半,上是灰雾、下是青山。
他正坐团蒲。桌前是清风自宫中带走的手稿,只写了开头。他面色沉静,着手研墨,卷起笔毫,在手稿的开篇下续写,将这残缺的第三唏补足。
其中有部分是他的:沙暴过后,清风离开了,我亦应其所求,去往长安,守在她身边,等他的消息。起初几年,他消失了,我托许多人去寻他,怎么都不得消息。一度,我以为他放弃了。一时间,我心中动摇,不明白他为何会放弃……直到,他那日凭空出现在长安。
*
那一日的雾极大。
清风倚靠在华依入宫的必经之路上,一身白衫被血污染红,就连发髻也凌乱不堪。
“清风,你怎么了?”他上前替他查看伤势。
清风摆手,强撑着将一写有地址的卷纸递给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华依,我终于替她寻到了一线生机。”
“什么一线生机。”他不解,在确定清风无性命之忧后问。
“你快去,只有你能救它。你一定要将它带至秋韵身边,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带去的。”清风说完后,又消失在浓雾中,鲜血令泥地红染。
他连忙追出去,在迷雾中弄丢了方向。他紧攥卷纸,去书坊内购了舆图,一人一马连夜朝清风提供的地方赶。
*
是一处密林。雾气弥漫,无数巨树通天而去,遮住天空,仅有几缕光透过缝隙。
华依拨开荆棘丛,一眼就瞧见它——通体白毛,四足多尾,面骨尖锐,是白狐。它一双妩媚的眼睛紧闭,鲜血将云白色的毛发染红了大片。它与寻常狐狸不同,身长足有六尺,与人类无异。它还不止一尾,他细数,足有八数。
华依震撼,猜出它是怪闻异录中的妖,九尾禽。《南山经》有述:“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华依准备上前救治,却听九尾禽婴儿般的声音:“人,滚开!”
“你要死了。”华依手上动作不停。
“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它发出尖锐的嘶吼。
“你要是真想杀我,我根本没机会靠近。”华依语气坚定,声音中带有呵斥,“别乱动,再动,我可就真的救不了你了。”
它明白他的意图后,便不动了。
“为什么救我?我是妖。”它问。
“你受伤了,我就会救。”华依答。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有人给了我消息,让我来寻你。”
“谁?”
“清风。”
“清风……”它陷入沉默,“是那个人。”
“你们认识?”
“不认识。”它声音越发虚弱,“大祭司曾言,有人会带我入世,历经人世之苦,体悟七情六欲。他的名字,就是清风……”它昏了过去,未能将话说完。
他救活了它,并将她带至云秋韵身边。它本是狐形,可当云秋韵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它便从白狐化作人形,模样与云秋韵年幼时有九分相似,从此得名,阿哩。
华依不解清风为何如此安排。最后,他翻遍古籍,寻得一缘由:九狐禽。九劫之躯,欲成仙,须过九难。第一难、肉身难,第二难、人情难,第三难……若她心甘,可自断一尾,替人续命。
“续命”,是续命啊……
*
那晚,湖泊蚊蝇皆被唤醒,喧起啰噪。
云秋韵身死,尸首被阿哩带走。他一直追赶,看着她将云秋韵带入云烟阁隐阁。不等华依出声,阿哩便展露出非人的瞳色,叮嘱他不允任何人靠近后,露出本来身躯,并将云秋韵裹入怀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茧。
七日后,茧破裂。云秋韵从中脱离出来,面色红润、脉搏如常、由死转生。至于阿哩,它先是恢复成狐身,然后一尾折断,消散成灰,又化成稚童模样。
又过七日,云秋韵苏醒。她眼神空洞地坐在榻上,长发披散,窒息般地捂住胸口,那种被洞穿的疼痛感还在。等她缓过神后,便是笑,放声大笑,眼泪也跟着一起滚落。
她活了,彻底斩断没庐·赤灵伦、灵韵公主的过去,仅作为云秋韵而活。
*
没过多久,他又收到了清风托人送来的卷纸,也是一个地址。他沿着舆图寻了过去,在那处破旧的茅草屋里,他寻见了将死的尹卜。他救下了他,并得知他的过去,还有他们与清风之间的关系。此事,很快被云秋韵得知,她没说什么,却将尹卜留在身边。
又过一段时日,华依收到卷纸,是姜海父亲病重的消息。他赶去,救下姜海父亲姜澂,并得知姜海、杨矩、李奴奴之间的关系。云秋韵知晓后,仍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好生救治。
*
华依知晓,清风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她,可他想不明白,这些与救她有何关联。他到底在下怎样的一盘棋?
许久后,他再次寻得他的踪迹,就在这长安城中,一处寒舍里,做了一个闲散的话本事人。简而言之,就是替人写些话本,赚些银两。他心中不解,所以,在得知他的消息那晚他去往寒舍求解,但他不肯说,任他如何追问,都是淡笑着饮茶。
不久,酉山事变,第一局成,他瞧出了这其中端倪;很快,第二局来,九曲之地,清风与云秋韵的棋局;直至第三局启,他才猜出他的意图。于是他连夜入宫见他,瞧着阿哩从他的舍中走出,这也是他第一次在阿哩的眼睛里瞧见了泪。
阿哩离开后,他闯入屋舍。
一见面,他就连续发问,清风始终不为他解惑,但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清风还是回答了他。
“破局者,在她自己,我不过是为她寻得那一线生机。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死。”当他说完这句话后,一口鲜血便从他的口中溢出,滴在桌上。
华依终于明悟,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清风为救她布下的局:九尾禽的现世、茶园的纠缠、九曲的割舍、皇权之变……他只能给她一线生机,剩下的要靠她自己去向天争!
“那你的劫,过了吗?”他替清风把脉。
清风沉默,目光暗淡:“过了,又没过。寒门之人不该独身于世外,我们本就诞生于凡世,入世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寻回自本心,成全完我。”
“那寒门呢?你还要回去吗?”
“要回去,但我回不去曾经的寒门了。”
华依露出疑惑的神情。
“前些年,我寻到了归去的路。可当我再临那一处庭院时,人都不在了。”
“你师尊呢?”
“他走了,为心中所求离去。”
“那你呢?”
“我……寒门并非我一人又或是我师尊所属。它广存于天下间,凡心有鸿鹄之志、守天地之命、听万物刍狗之人皆可自称寒门。所谓寒门,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
华依缄默。
“华依,我要走了。”他叹气,声有悲愁。
“为什么要走?你不是救下了秋韵吗?你不亲自去将这些解释清楚?”华依急切。
“不能去。”他沉默许久后答。
“为什么?”他问。
清风一双眼睛清澈如溪:“华依,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平衡的,所谓因与果、生与死、命与天都遵循着最基本的规则。”
“什么规则?”
“等价。从既定的死亡里逃出来,必然要付出代价。”
华依不明。
“华依,天色已晚,早些歇息,我就不送你了。”
华依叹气,起身离开。
还未等他走出庭院,清风又迎来了新的客人。来人华依认识,是临淄王李隆基。
*
临淄王李隆基趁夜自潞州赶来,风尘仆仆,却不损其精干。他一身灰袍,长发束于冠,面色冷厉,有几缕头发自冠中脱离,在风中荡。他略过华依,目光都不曾停留。
清风见来客,为其斟茶:“你来了。”
“嗯。”他蹙眉、颔首。
二人沉默片刻,各自轻呷茶杯。
“我要如何信你?”李隆基直问。
“殿下,与其说相信,不如给你一观。”清风淡笑。
“好。”
清风低眉、闭眼,开始施展手印,口中低语。很快,清风指尖烧起红色火苗,向天空伸手。李隆基投去目光,亲眼看见天穹星河之中有一红色星点从远方袭来,化作虹光落至清风手中。他将手中之物递给李隆基看,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玉佩。
准备去抓它,却扑了个空。玉佩凭空消失了?
“这是什么?”他心惊。
“殿下,天地有因果,世人有执念。当执念不得消散,天地便会诞出奇物。此玉佩即是世间爱情执念所化,为执念因果而生。”清风收回手,“许多年后,你与杨洳羽之间会有一场既定之局。”
“只是如此还不够,你可知此事乃谋逆之举。一旦事败,九族皆坐。”
清风凝声:“我知你忧虑。此事,我会亲自入局,替你夺回江山,重新交至李氏宗室手中。”
“那你要什么?”
清风抿茶一口,语气平淡:“灵韵公主死后,我要你彻底抹去她的存在。”
“就这?”
“对,就这。”
李隆基哂笑:“我还真以为清风兄是不沾人间雨露的谪仙呢?原来你也有放不下的人。”
“殿下不也是吗?否则也不会趁夜来此。若是你被他人知晓今夜秘密入宫见我,定是一场大麻烦。”
李隆基沉默,指节轻敲桌面:“好,我答应你。此事,我会做。”
“清风静候佳音。”
*
华依停笔,笔毫墨意正浓。
这一唏,他写了一整夜,写至云秋韵身死就再也写不下去。他想写清风,可那夜过后,他便失了踪迹。
笔毫上蓄满的墨滴在纸张上。华依整理时发现其中一张有诗词一首,是清风亲自提笔。
诗如此:
白衣墨色洇春泥,素衣平身舟客行。
迢迢之身一曳萍,鸿鹄之羽荡千里。
清风许有人中意,拂了事尘功与名。
昨日风雨齐梢头,今日云霞尚留影。
坐卧长夜言此情,却听劳燕乱分飞。
江阔独酌断雁稀,海起碣石叫悲声。
风袭满袖鬓染霜,江畔落雪故人亭。
安有全美谪仙人,总叫别离去换颜。
该笑人世愤不平,一日枯坐一生影。
清风一拂世人醉,何言往日纷飞雨。
附:
《无名》
青山素衣浓墨客,锦云凌风拂君侧;
玉锦万金酌不净,烛火昨日颜青天;
詈语狷狂谁敢赋?谁诗碎花不得娴?
天子一怒金樽覆,浊酒未凉洇朱色;
暗灯今夜墨空坐,醉梦怎知金鳞碎;
旧衣还游十三州,寒光一剑淡霜毫。
《风起》
濛雨青山白衣客,陈卷旧墨圣人座;
该妄金腰龙腾事,欲号云霓风止瞬;
怎料扁舟阔海弱,笑将浮萍水中舀;
纵是蜉蝣一日消,心尺度量九天高;
千丘枯漠不敢扰,天下侠客野如草。
《云落》
芙蓉不惊半生梦,青鸟折羽半生囚;
清风扰铃心忽鸣,翩然才晓天穹窅;
惊鸿不落九州去,一夜同风三万里;
风起旧梦碎如影,云霓散影化甘霖。
《尘心》
浮萍由波无所去,始觉无岸无皈依;
凫公落根听风吟,惊见天宫羽衣襟;
未晓蓬山乘云路,不惧腾飞九重天;
乱词皆言空浮蟻,言啸焉遮玲珑心;
此情不问天上间,不见神兮便见魂。
《空音》
风挑半弦携佳人,云着衣裳吟仙音;
曲断全弦听无尽,天褪云衣空恨迹。
《清风》
白衣墨色洇春泥,素衣平身舟客行。
迢迢之身一曳萍,鸿鹄之羽荡千里。
清风许有人中意,拂了事尘功与名。
昨日风雨齐梢头,今日云霞尚留影。
坐卧长夜言此情,却听劳燕乱分飞。
江阔独酌断雁稀,海起碣石叫悲声。
风袭满袖鬓染霜,江畔落雪故人亭。
安有全美谪仙人,总叫别离去换颜 。
该笑人世愤不平,一日枯坐一生影。
清风一拂世人醉,何言往日纷飞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