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对准那块悬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面板时,我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咯声。弦拉满了,铁胎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像我这十年来的每一天。
【警告:宿主行为严重偏离任务轨迹】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请立即校准目标,否则将执行强制惩罚措施】
我盯着面板上那个代表“皇帝”的红点,就在三十丈外的御书房里。他甚至不知道今晚有人拉开了弓,正对着他寝殿的方向。这十年,我无数次从他身边走过,低头,躬身,像个真正忠诚的侍卫。我替他挡过刺客的毒针,后背至今还有一片溃烂不愈的疤;我替他试过御膳房的菜,有三次差点没从鬼门关回来。我甚至记得他偶尔批折子到深夜,会揉着眉心,让人给值夜的侍卫送一碗热姜汤。
多好的皇帝啊。勤政,仁厚,偶尔还有点天真。
可系统说,他是任务目标!!
十年前把我从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拽出来,扔进这个鬼地方的,也是这个系统。它给了我一张全新的脸,一身在这个时代还算不错的武艺,然后说:“潜伏,接近,等待指令。”
我等了十年。
“强制惩罚?”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来,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招。”
肌肉绷紧到极致,然后猛地一松。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音,却不是射向御书房,而是直直地、毫无保留地贯入了那块闪烁的光屏中央。
【检测到宿主行为异——】
尖锐的电子杂音炸开,像一把冰锥直插进颅骨。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鼻腔里涌出温热的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面板剧烈地闪烁起来,裂纹从箭矢贯穿的中心蛛网般蔓延开去。
【惩罚程序启动:神经电击……】
痛!!比后背的旧伤发作更剧烈十倍的痛,从脊椎一路烧到四肢百骸。我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弥漫口腔。但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面板,看着它上面的字迹开始扭曲、破碎。
【……滋啦……无法定位目标……指令……混乱……】
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也问过它。我躲在城南那个破败的土地庙里,浑身是伤,问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里,任务完成之后我能不能回去。它只有冰冷的回复:【任务发布,请执行。】、【权限不足,无法回答。】、【检测到消极情绪,予以警告。】
十年,它给了我活下去的凭仗,也把我钉死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它像一个精密到冷酷的囚笼,我只是一只按它指令表演的猴子。而现在,我要把这笼子砸烂。
“你不是要我杀他吗?”我喘着粗气,慢慢站直身体,伸手抹掉鼻血,在嘴角蹭出一道狰狞的红痕,“我现在……换了个目标,不行吗?”
面板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光芒黯淡下去,那些指令字符跳动着,最后变成一堆乱码。
【……核心规则……冲突……系统……自检……失……败……】
最后一声尖锐的鸣响过后,那块伴了我十年的光屏,像被风吹散的沙,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失在夜空中。
痛楚骤然退去,只留下浑身虚脱般的酸软。我大口喘着气,扶着身旁的树干,指尖抠进粗糙的树皮里。万籁俱寂,远处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暖黄的一小片,什么都不知道。
我活下来了,以一种预料之外的方式。
但然后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因为刚才那一箭被震得开裂,正往外渗着血。这双手,做过杀手,做过保镖,端过茶,倒过水,杀过人,也救过人。现在,那个一直告诉我“该做什么”的声音消失了。
十年,我按照指令活着。现在,我是谁?
脚步声细碎而急促,从御书房的方向传来。我心头一紧,本能地要隐入树影,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谁在那里?”
是李德全的声音,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提着一盏小宫灯,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已经发现了树下的我。灯光扫过来,落在我带血的脸上和手上,也落在我脚边那张还微微震颤的弓上。
李德全的脸瞬间煞白:“楚、楚统领?您这是——”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了。暖黄色的光倾泻出来,勾勒出那道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他站在门口,似乎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目光越过李德全,落在我的身上。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看见了地上的弓,看见了我满手的血。
空气凝固了。万籁俱寂中,我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一个失去了系统的卧底,一个亲眼看见侍卫统领对自己张弓的皇帝,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没动,李德全也不敢动。两个侍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在我和皇帝之间来回游移,拿不准该扑上来还是该护驾。
我弯下腰,把弓捡起来。动作很慢,慢到足够让所有人都看清我每一个关节的移动。然后我把弓横在身前,单膝跪了下去。
“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但语气稳住了。十年的肌肉记忆比任何思考都快,背脊挺直,头颅微低,视线落在自己膝盖前方三尺的地砖上。标准的请罪姿势,做过上千次,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楚昭。”皇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疾不徐,“你手上是什么?”
“血。”我说,“臣方才练箭,不慎伤了虎口。”
沉默。
夜风穿过廊柱,吹得灯笼晃了晃。李德全的脚尖在石板地上蹭了蹭,欲言又止。
“练箭。”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我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审视,十年了,我太熟悉他说话的方式了。他高兴时尾音会轻,生气时会沉,此刻是平的,不轻不沉,像一把悬在头顶但还没落下的刀。
“这个时辰,在朕的寝殿外练箭?”
“臣该死。”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长。我能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手心里的血在弓臂上洇开一小片暗色,黏腻温热。
“都退下。”
李德全猛地抬头:“陛下——”
“退下。”皇帝说,语气不变,“楚昭留下。”
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远去了。宫灯的光随着李德全的离开渐渐黯淡,只剩下御书房门口那一片暖黄,把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来了,一步一步,靴底叩在石板上,不急不缓。
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常服下摆绣着的暗金龙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抬头。”
我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我。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已经有了零星的白。眼睛不锐利,甚至带着一点常年熬夜批折子熬出来的疲态。但此刻他看着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他登基前,是在北境带过兵的!亲手杀过人的那种!
“你跟了朕多久?”他问。
“回陛下,十年。”
“十年。”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蹲了下来,和我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细细的纹路。
他伸手,握住了我横在身前的那把弓。手指擦过我手背的伤口,我下意识缩了一下,他没松手。
“这把弓,”他低头看了看,“是朕赐你的。”
是!三年前北境进贡了一批铁胎弓,他随手赏了我一把。当时我还叩头谢恩,心里想的是,多好的道具,更方便接近目标。
“朕赐你弓,你用它对着朕的寝殿。”他把弓从我手里抽走了,动作很轻,像在取走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楚昭,朕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