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草棚的檐角滴下来,砸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溅起一圈圈墨迹。油灯被风晃了几次,火苗歪着,照得纸上的字影一跳一跳。
柳如烟没抬头,手指按在名册第三页第七行,笔尖顿了顿,又一笔划掉。
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鼻梁压出一道红痕。指尖沾了墨,翻页时留下半个指印。
“王家二房,户主王氏,带两孩,七岁、五岁,已报。”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李家寡妇,独居,无子,携母同迁——人呢?”
旁边一个小妇人缩着肩凑上来:“我……我在。”
“记上。”柳如烟抬手,把名字写进右侧实到栏,笔画利落,不拖不拉。她面前摆着两张纸,左是原籍备案,右是现到登记,两列人名一一对应,差一个都不行。
林阿蛮从坡下走来,脚步沉,鞋底带着半干的泥壳,踩在夯土地上发出闷响。她站在三步外没说话,先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又看柳如烟的手——那双手稳得很,翻页、写字、核对,没有一丝抖。
她这才走近。
“都到了?”她问。
柳如烟摇头:“差三个。”
林阿蛮没皱眉,也没急。她知道这种时候慌没用,错才有用。
“哪三家?”
“不是整户漏,是孩子。”柳如烟指着名册,“赵家双胞胎,六岁,车上有人见他们抱着被子缩在角落;还有张家小女,才四岁,她娘说下车时还牵着手,转眼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人都说见了,可没人能指认现在在哪儿。”
林阿蛮盯着那几行空格看了两息,转身走到一堆蜷在草堆里睡觉的孩子前蹲下。她不喊,也不惊动,只一个个掀开披风看脸。
有孩子哼了一声,她立刻停手,等呼吸平复才继续。
一圈回来,她站直身子,对柳如烟说:“你刚才查的是谁报的到?”
“每辆车下车后,由车头报户主名,我们这边记。”柳如烟翻开记录簿,“第八车报了赵家,第九车报了张家。”
“谁报的?”
“第九车是刘嫂子代报,她说看见张氏抱着孩子下车,往东边草棚去了。第八车是老孙头,他说赵家两娃在车上睡着了,他亲眼看着抬下来的。”
林阿蛮听完,没立刻动。
她想起半个时辰前,最后一辆车碾过积水,赵铁柱站在车旁吼“稳住”,苏青黛拔剑鞘收进背后,她自己站在石堆上,风吹得衣角打腿。
那时人是全的。
现在人也是全的,只是散了。
她低头看柳如烟:“有没有可能,孩子被别人顺手抱下了车,没登记?”
柳如烟一愣,随即翻回前页,对照早前统计的家庭结构表,手指一行行往下移。忽然,她停住。
“陈家。”她说,“陈家婆媳俩,原本只报了一个孩子,但陈家媳妇今早跟我说,她路上抱了邻居家的小崽子,怕颠着,一路搂在怀里。”
“哪个邻居?”
“赵家。”
林阿蛮立刻走向东侧窝棚,掀开最靠里的草帘。里面挤着五六个人,大人小孩叠着睡。她一眼看到两个小脑袋并排枕在陈家媳妇腿上,身上盖着同一条灰布被。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
热的。
她退出来,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回到桌前,她点了下头:“赵家双胞胎在陈家那儿。你去记上,别漏了代管人姓名。”
柳如烟立刻执笔补录,墨迹未干又核了一遍。
“还有一个。”
她抬头,“张家那个四岁女娃。”
林阿蛮沉默两秒,转身朝外围几座窝棚走去。她一间间查,问谁见过穿蓝布衫的小丫头,有没有人帮着抱过、牵过、哄过。
没人应。
她折回来,站在桌边,声音不高:“再清一遍名册,看是不是哪里错了。”
柳如烟重新从头翻起,这次连年龄、原居方位、亲属关系都核对。翻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不对。”她低声说,“张家女娃……已经登记了。”
林阿蛮盯住她。
“在第五车。”柳如烟手指点着纸面,“第五车下车时报了‘张氏带女’,当时负责记录的是小周,他写了,我也看了。”
“那现在为什么说没见人?”
“因为……”柳如烟吸了口气,“因为张氏自己说没见到孩子。”
林阿蛮立刻转身,穿过人群,在第五车卸下的区域找到了张氏。那女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头发散着,眼睛红肿。
“你下车时真没看见你女儿?”
女人抽噎着点头:“我……我记得牵着她,可一下车人太多,我被人撞了一下,再找就没了。我以为……以为她跟着别人走了……”
林阿蛮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又回到柳如烟桌前。
“不是丢了。”她说,“是有人把她带下来了,但没说是谁。”
柳如烟咬住笔杆,突然道:“会不会是……被谁误认成自家孩子了?天黑,又都裹着披风,容易弄混。”
林阿蛮眼神一动。
她立刻下令:“让所有人打开披风,检查怀里有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刚当娘的,别怕麻烦,挨个查。”
命令传下去,不到一盏茶工夫,西边一座窝棚里传来一声惊呼。
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搂着个熟睡的小女孩,听见排查令才低头细看,顿时脸色发白:“这不是我闺女!我闺女穿红肚兜,这个穿的是蓝边白衫!”
林阿蛮赶到时,那孩子已被抱起,脸上沾着口水印,小手攥着半块冷饼。
她让人叫来张氏。
女人冲进来,扑到孩子跟前,一把抱住,嚎啕大哭。
孩子被惊醒,睁眼看了看,也哭起来,嘴里含糊喊“娘”。
林阿蛮退后两步,对柳如烟说:“记上,张家女,四岁,误由周家妇抱离,现已归还。原因:夜间混淆,未及时核对。”
柳如烟低头疾书,笔尖沙沙作响。
最后一行写完,她合上账本,长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林阿蛮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远处河谷方向,黑沉沉的,水声还在,但没涨上来。
“辛苦了。”她说。
柳如烟抬起头,眼镜歪了,指尖全是墨,但她笑了下,极短,像刀锋划过冰面。
林阿蛮没再说什么。她把手伸进革带,摸了摸那支狼毫笔,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站着,不动,目光仍锁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