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西城的中高档学区房小区,这里是二环内的优质学区板块,楼栋不高,排布得疏朗规整,烟火气安稳又厚重。
徐莞抒先推门下车,挎着小巧的随身包,脚步从容地踏上水磨石台阶,熟门熟路刷开单元门禁。
徐知恒跟在身后,掌心只握着一部手机,这两天在外奔波的疲惫,在踏入小区的这一刻,就被这片温润安稳的氛围冲淡大半。
这套学区房是早年购置的,地段难得,闹中取静,静谧宜居。
进门换鞋、洗手收拾,整套动作松弛自然。
家里的陈设多年未改,干净规整、简约克制,没有奢华的装饰,实则处处藏着生活态度。
简单洗漱、冲凉后,徐知恒躺进卧室的床里。
房间灯光柔和温润,褪去了白日的浮躁与疲累,一室安静,恰好让人静下心来梳理心绪。
指尖点亮手机屏幕,他的目光停留在置顶的聊天框上。
最上面的消息,是李湘媛昨晚的回复。那是他身在老家时,发给她的。
八年时间,身边不少人来来去去,心动、相恋、分开,几段感情匆匆翻篇。
可他对李湘媛的那份喜欢,始终如一,没有丝毫褪色。
旁人的爱意,大多熬不过琐碎日常,抵不过新鲜感的更替,但他这份心意,就像院中的老树,不张扬,不喧哗,日复一日静默生长,从未停过。
他时常暗自疑惑,不过是性情相投、彼此欣赏,怎么就让自己执念了这么多年。
这份绵长的牵挂,比普通的心动厚重太多。
他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就是放不下,忘不掉。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斟酌再三,他敲出两行字,发送出去。
消息发送成功,他将手机倒扣在枕边,抬眼望着柔和的天花板,思绪不由飘回九年前那个初遇的夜晚。
那晚夜色温柔,他还做了一场格外清晰的梦,梦里他和李湘媛四目对视的一刹那,旁边不远处爷爷坟冢之上,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
那是他只当是寻常梦境,没放在心上。
真正搅乱他心绪的,是这次回老家,父亲闲聊时随口提起的一桩旧事。
父亲说,当年爷爷在部队任连长,和一位姓李的营长交情极深,两人还口头定下过一桩晚辈婚约。
寥寥几句话,说得漫不经心,像随口听来的邻里闲谈,反倒扎进了徐知恒心里。
他顺着这话往下想,越想越心绪难平。
那位李营长究竟是谁?老家在何处?当年交好的两家人,后来为何断了联系?
徐家长辈讲述过往向来平淡克制,不煽情、不刻意,但是让他懂得,乱世里的承诺最是珍贵。这也让他对眼前的缘分,多了几分格外的珍惜与审慎。
他缓慢坐起身,后背靠着床头,心底的纷乱一层层翻涌上来。
这些年李湘媛随口提过的家事碎片,一点点在脑海里拼凑完整,心底的疑虑逐渐变重。
李湘媛的爷爷是实打实的老兵,半生戎马,打过抗战、亲历过内战,还奔赴过抗美援朝的战场。
战乱结束后,营长级别转业,娶了一位东北抗日将领的俄罗斯族遗孀。
也是因此,李家后人带着浅浅的异族血脉,让李湘媛的眉眼生来格外特别,温柔里藏着一丝清冷,干净又通透。
而他的爷爷,亦是半生浴血的老兵,炮火里闯过,寒冬里熬过,战场履历和李家长辈高度重合。
同一个年代,同一片战场,同样的军旅出身,同样姓李的营长。
一桩桩巧合堆叠在一起,再也无法用单纯的机缘来解释。
一个大胆的猜测,第一次清晰冒出来:父亲口中的李营长,或许和李湘媛有关系。
念头一旦生根,就占满了他的思绪。
八年无解的执念,初见时莫名的心动,还有当年那场离奇的梦境,忽然都有了模糊的落点。
若猜测属实,他放不下八年的心意,或许从来不是简单的男女好感。是两代老兵跨越数十年的旧缘,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他。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揣测,没有半分实证。
两位老人早已离世,亲历过那段岁月的长辈,也大多不在人世。
当年的队伍编制、婚约的始末、后来的断联缘由,全都埋在了旧时光里,无处求证。
他怕自己是执念太深,强行拼凑巧合,把寻常缘分脑补成宿命,最后只剩一厢情愿。
可是八年日复一日的惦念真实滚烫,真切地刻在他的日子里,容不得他敷衍糊弄。
他一定要查清真相。
他要弄明白,自己坚守八年的心意,是单纯的偏爱心动,还是藏着两代人跨越岁月的宿命羁绊。
这个周六的见面,就是最好的机会。
心底一半是期待,一半是忐忑。盼着旧缘有据可依,又怕一切伏笔都是自己空想一场。
徐知恒向来沉稳,遇事不急不躁,求证循序渐进,凡事讲究有理有据。
长辈一辈子的言传身教,让他养成了耐心探寻的性子,从不冲动莽撞。
就算最后悉数巧合都是虚妄,他这八年的真心与偏爱,也半点不假,更无遗憾。
暗夜里,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清脆的提示音划破满室安静。
李湘媛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问询,一如既往的通透克制,是她独有的模样。
徐知恒指尖摩挲着屏幕,心底最软的地方,渐渐漾开一层暖意。
八年相处,她向来分寸得当、温柔澄澈。这份独有的性子,也是他沉沦数年、始终坚守的缘由。
他抬手快速回复:“那我周六下午接你。”
对面几乎秒回应,依旧是一个字:“好。”
以往碰面,两人都是各自奔赴目的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去接她,她竟然没有丝毫诧异,平静得像是早已料到。
聊天页面归于沉寂,卧室里的氛围完全变了样。
积压多年的疑虑、绵长的牵挂、隐秘的期待,尽数在心底翻涌盘旋。
一场见面、几句闲谈,或许就能拨开数十年的岁月迷雾,印证心底所有猜测,给八年执念一个确切答案。
他微微敛下眉眼,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反常。
父亲昨日提起李营长和祖辈婚约时,语气太过随意散漫,像是偶然记起的陈年琐事,随口一提便掠过。
然而这件事,偏偏卡在他对李湘媛执念最深的这八年尾声,突然被翻出来。
若是无关紧要的旧识往事,为何家里早不提、晚不提,偏在此刻说起?
这些年他的心思、他的牵挂、他迟迟放不下的人,父母恐怕一直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却始终不动声色,刻意瞒着他,等着他自己察觉、求证?
徐知恒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指尖轻微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求证的或许从来不止一段缘分,还有父母藏了八年、从未点破的隐秘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