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骁的动作比思维更快。
林星遥话音未落的刹那,他已经扣住林星遥的手腕,将人猛地往身后一拉,同时自己侧身挡在了那扇高窗与林星遥之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枯枝阴影。
但那里已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反光只是错觉。
“走。”陆云骁没有多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
他迅速将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干净,拉着林星遥快步离开地下室,穿过荒芜的庭院,坐回车里。
引擎低吼着驶离这片弥漫着尘封往事与无形窥探的老宅,直到城市熟悉的光影重新包裹车身,陆云骁才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是远程设备,还是有人靠近,暂时无法确定。”他看着前方流淌的车灯,侧脸线条冷硬,“但不管是谁,我们的‘探访’,已经被人记下了。”
林星遥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窗外的那道光,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们发现真相后短暂的沉浸,将更赤裸、更危险的现实推到眼前。
江振山在找,陆家内部或许也有人在看。
那间地下室和里面的证据,已经不再安全。
陆云骁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锁得更紧。
是陆家老宅的来电,他接通,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管家恭谨却略显紧绷的声音:“大少爷,老爷吩咐,这周末家宴,请您务必携林先生一同出席。老爷说,有些事,家里需要正式认识一下。”
不是询问,是通知。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陆云骁沉默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车厢内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单调声响。
家宴,陆振海选在这个时候正式召见,是巧合,还是针对老宅一行的某种回应?
三天,足够做很多准备,也足够让某些暗流涌动得更加汹涌。
陆家主宅坐落于半山,是更符合传统审美的中式庭院,厚重、规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朱红大门,石狮镇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百年世家的积淀与规矩。
林星遥跟在陆云骁身侧,踏进正厅。
屋内光线充足,却因深色红木家具和暗色调装饰而显得有些沉闷。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旧书和木质陈年的气息。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陆振海年近花甲,鬓角有灰白痕迹,但腰背挺直如松,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面容与陆云骁有五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冷硬,眼神锐利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整个厅堂的气场便自然向他汇聚。
陆云骁和林星遥在他面前站定。
“父亲。”陆云骁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振海的目光,先是落在陆云骁身上,微微点头,随即,那极具穿透力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林星遥。
那目光不带多少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质地、价值,以及是否符合“陆家”的摆放标准。
“林星遥。”陆振海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力道,“坐。”
两人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佣人无声地奉上清茶,青瓷杯壁温热,林星遥指尖却有些凉。
“家里是做什么的?”陆振海问,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是长辈例行的询问,但每个字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星遥背脊挺直,清晰作答:“父亲早年经营小型贸易公司,近年因故负债,已结业。目前家母与我共同生活,我靠奖学金和兼职完成学业。”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渲染困难,只是陈述事实。
陆振海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端起茶杯,用杯盖缓缓撇去浮沫:“学业如何?在云骁身边,主要负责哪些工作?”
“学业尚可,专业是国际贸易。目前主要协助学生会日常事务及部分对外联络工作。”林星遥的回答依旧简洁。
“哦?”陆振海放下茶杯,目光掠过林星遥那身显然并非名牌、但整洁得体的衣着,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Beta,能把专业学好,能留在云骁身边做事,不容易。”
这句话,明面上是肯定,底下却藏着针——一个Beta,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言下之意,你的出身和分化性别,注定了你的天花板。
同时,也点明了他清楚知晓林星遥的生理属性。
空气微妙地凝滞。
一直安静坐在另一侧的陆明澈忽然笑了笑,他今天穿着浅色针织衫,显得温和无害,开口道:“爸,您别光顾着查岗呀。说起来,哥这次结婚可真是迅速,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我和妈都吓了一跳呢。”他目光转向陆云骁,又状似无意地掠过林星遥,笑容纯净,“这么快就定下来,看来哥是真的很喜欢星遥哥了?”
他把“喜欢”两个字咬得轻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将那层“商业联姻”或“各取所需”的窗户纸,半挑不挑地晃了一下。
父亲质疑实质,儿子则点破形式,配合默契。
陆振海顺着小儿子的话,看向陆云骁,眼神更加深沉:“明澈说得对。云骁,你的婚事关乎陆家。这一次,是出于商业考虑,还是别的?”他逼问得更紧,直接要一个定论。
陆云骁迎上父亲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个人选择。”
四个字,斩钉截铁,堵死了所有关于利益权衡的猜测,却也更显突兀和强硬。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陆振海的脸色沉了下来,陆明澈垂下眼,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模糊不清。
林星遥能感到空气里弥漫开的、属于高阶Alpha之间无形的气场压迫,陆振海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家宴就在这紧绷的氛围中开始了。
长形餐桌,食物精美,用餐礼仪无可挑剔,但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振海偶尔问几句陆云骁公司的事,陆云骁简短应答,父子间交流模式正式而疏离。
陆明澈则不时与林星遥说几句话,问他是否习惯,菜品合不合口味,语气亲切,仿佛之前所有的暗流都是错觉。
一道例汤被佣人用小推车送来,是滚烫的鸡汤,盛在厚重的白瓷汤盅里,热气氤氲。
佣人小心翼翼地端起汤盅,准备为林星遥盛汤。
就在汤碗即将放在林星遥面前餐垫上的瞬间,佣人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啊!”佣人低呼一声。
汤盅倾斜,金黄滚烫的汤汁眼看就要泼向林星遥的手和腿——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身影猛地从陆云骁的座位上弹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陆云骁甚至没有去扶那汤盅,左手精准无比地扣住林星遥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向后拉开半尺,右手则迅如闪电般抄起自己面前那叠厚重的骨瓷餐盘,用盘底侧面“砰”地一声,硬生生将那倾斜的汤盅挡了回去!
滚烫的汤汁大部分溅在厚重的餐盘上,发出“滋啦”的响声,腾起一股白汽,只有零星几点溅到了桌布和陆云骁手背的袖口上。
汤盅被挡回,叮铃哐啷地在桌上滚了半圈,被惊慌失措的佣人手忙脚乱地扶住。
整个正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住了。
陆振海半举着筷子,瞳孔猛地收缩,目光死死钉在陆云骁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惊愕、审视,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震动。
陆云骁刚才那爆发的速度、精准的力道和决断,完全超越了在场其他Alpha本能的反应范畴。
这不是普通的保护,这是将对方置于绝对优先、不惜动用一切手段的守护姿态。
陆明澈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他看着脸色阴沉、小心检查林星遥有无被溅到的兄长,眼神复杂。
陆云骁没看任何人,只是低声问林星遥:“有没有烫到?”
林星遥摇摇头,指尖冰凉。
他看着陆云骁手背上那几点迅速泛红的汤汁痕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没事了。”陆云骁确认他没事,这才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吓得脸色惨白、不停道歉的佣人,又缓缓移向主座的陆振海,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质问和冰冷,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陆振海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沉声道:“毛手毛脚,下去。”他没有追究佣人,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他重新看向陆云骁,目光深沉难辨,“手烫到了,去处理一下。林先生,饭后,来我书房一趟。”
单独召见。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开始。
书房弥漫着更浓的檀香和旧书卷气。
陆振海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示意林星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没有了旁人,陆振海脸上的最后一丝表面客套也消失了。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你很聪明,也看得清形势。云骁是我儿子,他的路,我比任何人都看得远。他需要的是能在事业和家族上给予他助力的伴侣,而不是一段需要他时刻分心去维护、甚至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关系。”
林星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你和他之间是什么开始的,怎么开始的,我不深究。”陆振海继续道,目光锐利如刀,剥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年轻人一时冲动,或者各有考量,都可以理解。但陆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我这里有一个选择。”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没有抬头的支票,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林星遥。
上面是一串足以让普通家庭几代无忧的数字。
“离开云骁。这笔钱,足够你还清家庭所有债务,并保障你和你的家人今后富足的生活。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这是对你目前处境和未来可能的一种补偿,也是陆家的一点心意。”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体谅”,仿佛在提出一个对双方都好的解决方案,“签一份协议,保证不再出现在云骁的生活圈内。如何?”
分手费。明码标价,将人彻底物化。
林星遥的目光从那张巨额支票上移开,落回到陆振海脸上。
没有愤怒的颤抖,没有被侮辱的涨红,他的脸色甚至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像结冰的湖面,倒映着对方清晰的影子。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清晰,没有一丝犹豫,“我不是商品,不接受定价和交易。”
陆振海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年轻人,不要不识抬举。这是对你,对云骁,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应该由我和云骁自己决定。”林星遥迎着他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我的去留,取决于我自己,也取决于陆云骁,而不是支票上的数字,或者别人认为的‘应该’。”
书房内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陆振海盯着他,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Beta年轻人,没有他预想中的贪婪或恐惧,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坚韧的平静。
“你……”陆振海还想说什么,身体因为前倾的愤怒动作,手肘无意间重重撞在了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凸起上。
“咔哒”一声轻响,并非来自撞到的地方。
书桌正对林星遥那一侧,下方一块看似完整嵌入的木板,突然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暗格。
似乎是因为年久失修或机关老化,这次意外的撞击触发了并不牢靠的卡扣。
暗格里没有珍宝,只有一叠用牛皮纸文件袋装着的、纸质明显已经泛黄变脆的文档。
随着暗格弹开,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因为震动而滑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光滑的紫檀木地板上,正好滑到林星遥的脚边。
文件袋的封口并未封死,里面纸张的标题因为跌落而显露了最上面的部分。
林星遥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视线触及那印刷体的标题,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即使经过岁月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陆氏长媳Omega信息素诱导治疗记录(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