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寂静的凌晨五点疯狂震动起来,像一只濒死的蜂,在床头柜上发出刺耳而急切的嗡鸣。
林星遥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在肋骨下重重一跳。
他伸手摸索,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刺目的光在昏暗的寝室里亮起,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是好几个未接电话和挤满屏幕的推送提醒,但最扎眼的,是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仿佛带着恶意的图标——风云论坛。
点进去,首页几乎被一个帖子霸屏。
标题用猩红色的加粗字体写着:《惊天秘闻:学生会会长陆云骁疑似患有严重‘信息素功能缺陷’,陆氏继承人神话破灭?
》
发帖人是匿名,但帖子的热度以秒为单位疯狂攀升,评论数已经滚动到了无法直视的数字。
他手指有些发僵地点开。
帖子内容格式“严谨”,引用了大量所谓“从医学院内部流出”、“经可靠渠道核实”的模糊数据和图表。
几处时间线的巧合被着重标出,指向陆云骁入学后的几次重要公开活动,暗示在那些时间段,他的信息素监测数据存在“异常波动”甚至“阶段性缺失”。
文中没有直接下定论,却用连串的问号和引导性的语句,将读者的思维引向同一个方向:这位天之骄子、陆氏未来的掌舵人,恐怕无法像正常的顶级Alpha那样,完成对Omega的有效标记。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质疑,更是对最根本的、ABO世界里象征着力量、掌控与繁衍权柄的Alpha身份的彻底动摇。
帖子下方,评论区的风暴早已成形。
“早就觉得他太完美了,原来是有硬伤?”
“无法标记?那他和林星遥……啧啧,细思极恐。”
“如果是真的,陆家还会让他继承吗?”
“所以之前那些传闻是真的?他根本配不上顶级Alpha的称号!”
“数据看起来很真啊……有没有医学院的来分析下?”
“可怜林助理了,不会是被蒙在鼓里吧?”
恶意、揣测、嘲弄、廉价的同情……无数扭曲的文字像带刺的藤蔓,从屏幕里生长出来,缠绕上林星遥的脖颈,带来冰冷的窒息感。
他知道这是假的,陆云骁的信息素强大到曾让他本能战栗,但此刻,这些“证据”和汹涌的“民意”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笼罩在陆云骁头顶。
他立刻拨通了陆云骁的电话。
响了很久,就在林星遥以为不会被接起时,那边通了。
没有问候,没有询问,只有一句从听筒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命令,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模糊的说话声:“别来学生会,待在宿舍。”
随即,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冰冷。
林星遥捏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陆云骁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种紧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控制感,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迅速换上衣服,抓起钥匙冲出了宿舍楼门。
清晨的校园空气清冷,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气。
但林星遥没空感受这些。
他走向学生会的路,第一次变得如此漫长且充满审视。
沿途,不断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探究,有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有在他看过去时迅速移开的视线。
更有一些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怜悯,或者隐隐的幸灾乐祸,像细小的冰锥,扎在他的皮肤上。
他知道,那些帖子、那些谣言,已经像病毒一样扩散开了。
学生会双子塔在晨曦中矗立,本该是权力与秩序象征的建筑,此刻楼下却多了几个形迹可疑、拿着相机或手机东张西望的人,显然是嗅到腥味的校媒或者校外小报记者。
林星遥皱紧眉,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通过一条需要刷卡的、几乎无人使用的员工通道,悄无声息地潜入大楼内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他快步走向会长办公室,却在门口被一道身影拦住。
是陆明澈。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左手缠着的白色绷带刺眼,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但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或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愤怒与忧虑的凝重。
“我哥在里面,”陆明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散的沙哑,“家族律师刚到,还有校董事会的远程连线。门关着,但隔音不算太好……我听到一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办公室门,又落回林星遥脸上,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恨意与寒意,“这手法,这时机,这搅浑水、把人架在火上烤的方式……太像了,太像当年……妈妈的那些‘传闻’开始发酵时的样子。”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
陆明澈想起了母亲苏婉清当年被议论、被“优化”、最终陨落的轨迹。
此刻的舆论风暴,仿佛一场隔着时空的、精心策划的复刻。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内,隐约传来话筒放回电话机座的轻响。
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拉开。
陆云骁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整洁的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面容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但那平静之下,是深渊般的冰冷。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下颌线绷得像刀削,眼神锐利得能割开空气,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铁石般的坚硬和正在积聚的风暴。
他显然没料到会看到林星遥,目光触及他的瞬间,那钢铁般的冰冷裂开一丝缝隙,闪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愕然,随即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
那疲惫藏在他冰冷的眼底深处,像火山灰下尚未熄灭的余烬。
陆云骁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动作有些大,将一份文件“啪”地一声甩在桌面上。
“初步调查。”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源头IP做过手脚,经过七八层海外跳转,想直接追踪很难。但……”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文件某处,“资金流向的尾巴,没藏干净。指向几个刚刚注册的空壳公司,公司的最终受益链条,再往上追溯……其中一个,和江氏控股下面一家不起眼的投资子公司,有间接的股权关联。”
江振山。江屿。
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在纸面上,但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林星遥没有去拿那份报告。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陆云骁身上,走过地毯,在他面前停下。
陆云骁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强大、冰冷与隐忍疲惫的气息,让他喉咙发紧。
“你打算怎么办?”林星遥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像我们协议里写的那样,需要我配合你‘澄清’,或者演一场戏,平息这些谣言?”
协议。
那份已经被撕碎、拍照示威的协议。
此刻提起,带着一种讽刺的、残酷的意味。
陆云骁抬起眼,看向他。
那深黑的眼眸里冰层未融,却在林星遥平静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流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澄清”的问题,沉默在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办公室里拉长,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忽然,他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声音低沉:“你相信那些谣言吗?”
问题来得突兀。
林星遥对上他的视线,在那片冰冷的荒原之下,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脆弱的探寻。
不是在寻求附和,而是在确认,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却迫切需要的答案。
林星遥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他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我不信。”
他顿了顿,迎着陆云骁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变化的呼吸,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沉静的力量:“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陆云骁,如果你需要的不仅仅是配合演戏,如果你需要有人真正站在你这边,去做那些协议之外、或者协议之内可能都写不下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可以。”
这不是承诺,是陈述。
基于他看到的真相,基于他们共同背负的秘密,基于他自己的判断。
陆云骁盯着他,眼底的冰封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某种复杂的情绪快速掠过,却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哔哔!哔哔!”
尖锐而急促的电子蜂鸣声猛地撕裂了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来源是陆云骁办公桌抽屉里,那台用于紧急内部通讯的专用装置。
陆云骁眉头猛地一蹙,立刻拉开了抽屉。
他按下接听键,沈逸风压得极低却难掩急促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甚至带着一丝回音,显然那边的环境并不安静:
“会长,刚收到消息。江屿……江屿他来了,已经到了学生会楼下,指名要见你。”沈逸风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吞咽,“他说……他要当面‘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