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
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土腥气,撞在安置点北坡的草棚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林阿蛮还站在原地,鞋底的泥壳裂开几道缝,踩进新一层湿土里。她没动,眼睛盯着黑处——那里本该是寡妇屯的田埂、村道、房檐轮廓,现在只剩一片混沌的暗。
苏青黛从东侧巡回来,脚步轻,剑柄擦过腰侧革带,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她站到林阿蛮右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没有说话。
赵铁柱喘着粗气回到高地处,皮甲沾满泥浆,大刀扛在肩上。“人全在窝棚里,没乱。”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是……狗都不叫了。”
林阿蛮“嗯”了一声。
不是狗不叫,是叫不出。
远处传来第一声轰响,像千斤石碾过空屋,又沉又闷。地面跟着颤了一下。三人同时抬头。上游山体被暴雨泡了三天,拦水坝撑不住了。
“来了。”林阿蛮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河谷那头亮起一道浑浊的白线,翻滚着冲下来,撞断老桥的残桩,卷着断木和烂泥,直扑村子。
苏青黛右手已按上剑柄,但没拔。她迅速解下腰间备用绳索,剑尖一挑,绳头穿过岩缝,绕过一块凸出的硬土,打了个死结。她将绳子递向林阿蛮:“抓稳。”
林阿蛮没接,左手直接攥住绳身,右手摸了摸革带上的狼毫笔——它还在。她指节发白,笔杆硌着掌心,疼得清醒。
洪水撞上村口第一排土屋,墙塌得干脆,像纸糊的。屋顶掀开,梁木打着旋儿被卷走。田里的秧苗连根拔起,浮成一片黄绿相间的渣。水势不停,继续往里推,淹过晒谷场,漫过灶台,冲开未锁的门板,灌进每一间屋子。
赵铁柱低吼一声,蹲下身,背对着风口,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石。一块指甲盖大的瓦片砸在他左臂旧疤上,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不管,只盯着水流走向,嘴里数着:“……三丈……五丈……快到粮仓基台了。”
“挡不住。”苏青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水声盖住,“水头太高,流速太快,土堤早就泡酥了。”
林阿蛮没应。她看着那片曾是自家菜园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打着漩的深坑。她记得昨天下午还有人在那儿翻土,说要补种秋豆。现在什么都没了。
水继续涨。
道路没了。晒棚没了。鸡圈漂起来,撞在歪斜的墙框上,转个圈又被冲走。一条麻绳拴着的木盆浮在水面,里面躺着一只湿透的布鞋,孤零零的。
“人没少,就好。”林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没情绪。
苏青黛侧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她自己在确认。
赵铁柱吐出口里的泥水,嗓音沙哑:“粮仓怕是保不住了。”
没人接话。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春粮刚入仓,夏播又毁在地里,接下来几个月吃什么?靠外购?市面上早被豪绅囤了价。靠救济?朝廷拨款还没影。
可也没人慌。
慌没用。
苏青黛松了半口气,剑鞘重新别回背后,手仍搭在柄上。她估算着水位上升速度,低声报:“每刻钟涨两尺,照这势头,天亮前能退一半,但低洼区得淹三天。”
赵铁柱点头:“得抢时间,等水退一点就得进村看损毁。”
林阿蛮终于动了。她松开绳子,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崖边最突出的位置。脚下土层结实,没裂缝,能承重。她望着那一片浊浪翻滚的废墟,没说话,也没记笔记。
她知道现在不能写。
写了也留不住。
梦里的片段,醒来就忘,唯有写下来才能留存。可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现在是睁着眼,看现实被撕碎。
她只记住一件事:人活着。
其余的,都是以后的事。
水还在涨。
一栋两层木楼撑得久些,二楼窗户还露在水面外,像块浮板。忽然“砰”地一声,窗框炸开,一股急流灌进去,整栋房子晃了晃,缓缓倾斜,最终被冲垮,散成一堆漂木。
赵铁柱盯着那堆木头,喃喃:“那是孙家的老宅……他爹攒了十年才盖起来的。”
苏青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冷下去。她不是没见过毁坏。京城大火那年,她站在城楼上,看皇亲国戚的宅子一间间烧成灰。可那时她逃了。现在她站着,身后是一千多条命。
林阿蛮转过身,面对二人,声音不高:“等水稳了,我们就下去。”
赵铁柱点头。
苏青黛没说话,只是将剑鞘系得更牢了些。
三人重新站成一排,面向被淹的村庄。风更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林阿蛮的发髻散了一缕,贴在额角,她没去撩。
远处,一根断裂的房梁撞上残桥墩,弹开,打着旋儿漂向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