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班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的灯亮着,段亦川正低头看一份卷宗。门被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江寻两步跨了进来,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打底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看起来比前两天松弛了些,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攥着裤缝,站的溜直。
“段局。”
段亦川抬起眼,把卷宗合上,往椅背里靠了靠,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江寻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想吃您做的菜了。”
段亦川手里的笔停了,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诧异。
江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后话,紧接着补了一句,嘴角还挂着点笑:
“上次太紧张了,没吃饱。嘿嘿。”
他说完,眼睛看着段亦川,眼尾弯弯的,那点笑意里面掺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见段亦川没立刻接话,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轻轻的,好似在自言自语:
“您要是不欢迎的话我就不去了。”
段亦川把笔搁在桌上,看了他两秒。江寻站在那里的样子,那个微微歪着头笑的劲儿,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腆着脸跟江怀远蹭饭的时候,也是这副没皮没脸的模样。
“等会跟我走。”段亦川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安屹,晚上去家里吃饭。”
电话那头迟安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好嘞师父!我这就过去!”
江寻乐乐呵呵地应了一声:
“谢谢段局。”
晚上到了家,段亦川开了门,江寻跟在后面进去,随手把外套搭在了沙发扶手上。迟安屹就从后面跟进来,一眼看见那件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走过去顺手拎起来,挂到了门口衣帽架上。动作自然得很,一看就是平时因为这事没少挨说。
段亦川换了鞋,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开口问了一句:
“晚上吃饺子,小寻有忌口吗?”
“没有。”江寻跟着往厨房走,“我帮您。”
“师父,我去和面。”迟安屹也卷了袖子跟进来,动作利落地从橱柜底下翻出面盆。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段亦川剁馅,猪肉大葱的,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迟安屹和面,手上沾着面粉,揉得额头冒了层薄汗。江寻站在旁边剥葱洗菜,听段亦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揉面要揉到什么程度,馅里葱姜的比例大概多少。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活干的麻利。
面团醒好了,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包饺子。段亦川擀皮,迟安屹和江寻包。迟安屹包得快,一个一个摆在案板上,站得整整齐齐。江寻包得慢些,褶子捏得仔细,像他爸当年教过他的那种捏法,月牙形,一边三个褶。段亦川看见他手上那个动作,擀面杖停了一瞬,又继续推下去了。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白气从盘子上方升起来,把餐厅的灯光都氲得柔和了些。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段亦川给每人面前推了一碟醋,又拍了两瓣蒜搁在边上。迟安屹嘴里塞着饺子还含含糊糊地讲今天办案的事,江寻听着,偶尔插一句,笑了两声,笑声很轻,但落在屋子里,实实在在的。
江寻咬开一个饺子,烫得直吸气,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盘饺子,心想,这是父亲离世以来,吃过最像家的一顿饭。
吃完饺子,江寻主动收碗,端着摞得高高的碗碟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迟安屹给段亦川倒了杯热茶,坐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天的案子——某个嫌疑人的口供对不上,某条线索还缺一个关键环节。段亦川端着茶,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江寻刷完碗,把碗碟控了水,擦了手,走到客厅边上。迟安屹正说到一个抓捕方案的细节,段亦川偏着头听,江寻没吱声,就站在那儿等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规矩。
段亦川听迟安屹说完一段,端起茶喝了一口,余光扫到了站在一旁的江寻。他把茶杯搁下,偏过头看他。
“坐,在那杵着干什么。”
江寻没动。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段亦川正前方,站定,立正。他抬手,先捋了捋领口,把衣领翻正,又扯了扯衣襟下摆,把褶皱抻平,最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双手捏着纸的边沿。
段亦川愣了一下。迟安屹也愣住了,显然是被他这一溜十三招弄懵了。
江寻上前一步,双膝一屈,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客厅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跪得笔直,腰背挺着,双手把那张纸举得与目光平齐,递到段亦川面前。
段亦川接过那张纸,展开。迟安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标题三个字:
【拜师帖】
段亦川的目光往下移,纸上的内容一字一句。
江寻开口,这些话早已烂熟于心,每一句都是他曾演练过无数次的:
“弟子江寻,生于警门,长于警家。先父江怀远,终生从警,以身殉职。弟子幼承庭训,知警徽之重,晓使命之艰。今愿拜段亦川同志为师,自此恪守师门规矩,听从师父教诲,勤学苦练,不敢懈怠。师父之命,弟子必从;师父之戒,弟子必守。受师父约束管教,绝无怨言。若有违背,甘受责罚,绝不推诿。弟子愿以先父为榜样,以师父为楷模,此生不负这身警服,不负师父栽培。恳请师父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