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张杨轻咳两声打算岔开话题,免得场面愈发尴尬。
杨戬恰好借机回过神,连忙抬眼转移视线,一眼瞥见院中分发物资的身影,“师父,方才弟子远远望见,怎会有两个模样相仿的悟空?其中一位还生了一头银发,瞧着格外不同。”
张杨闻言莞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缓缓解释:“那位并非悟空,从前是灵山遣来顶替悟空的傀儡,如今已脱离佛门桎梏,归入我门下修行,你唤他小六便可。”
随即朝着院内扬声唤道:“小六,过来见过你二郎师兄。”
小六子听见传唤,赶忙停下手中活计快步走来,对着杨戬躬身抱拳,礼数恭谨:“见过二郎师兄。”
杨戬上下端详片刻,来回对照身旁的孙悟空,心中暗自掂量,二人容貌近乎一致,修为深浅也旗鼓相当,不由得心生讶异。
张杨见状轻笑出声:“正因二人样貌太过相像,我才让他将发丝染作银白,也好轻易区分,免得旁人混淆。”
“师父……” 杨戬话到嘴边又暂且顿住,眼底藏着几分顾虑。
张杨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微微颔首:“此处人多嘈杂,随我移步一旁,刚好同你细说几句居家相处的夫妻道理。”
二人移步至僻静处站稳,杨戬迫不及待开口问询:“师父,灵山此举,是打算暗中换掉悟空?”
张杨缓缓点头,语气平和道出内里因果:“原本既定的西游命数之中,我与悟空一路隔阂重重,误会积攒日久,悟空滋生心魔,方才幻化出六耳猕猴分身。可这一路同行,你也亲眼瞧见,我与悟空心意相通、彼此信赖,心魔无从滋生,那段因果便已然扭转。”
“这片天地是我写的西游衍生同人世界,过往的宿命剧本早已被我们一步步改动。灵山见悟空性情坦荡不羁,不受佛门拿捏管束,便动了心思,培养出小六,妄图伺机取而代之,牢牢攥住西行大局。”
杨戬眉头微蹙,满心审慎:“师父将此人收在身侧朝夕相伴,就不怕他心底依旧存着灵山的指令,日后生出变故吗?”
张杨目光望向院中正认真分发粮食、眉眼愈发鲜活柔和的小六,语气从容:“他从前和你、寸心,你妹妹,和你的师兄弟们一般,从头到尾皆是被各方规矩、势力裹挟,身不由己罢了。”
“我向来只信人心可换人心。既然能够换来你们的真心,自然也能换来他的,让他彻底归顺于我们。”
杨戬闻言心中微定,郑重颔首:“既然师父心中有数,弟子便不再多虑。”
张杨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笑意:“说起来,这几日归家温存,你收获倒是不小,照这般势头,怕是很快就能添个小二郎了?”
杨戬耳根瞬间又是一红,手足微僵,窘迫又无奈:“师父!您怎还打趣弟子……”
“哈哈哈,不逗你了。”
张杨爽朗一笑,收敛玩笑神色,正色道,“二郎,如今寸心也在此处,你们可有法子,为这枯焦百年的火焰山下一场甘霖?稍稍缓解此地酷热,也好让百姓喘口气。”
杨戬闻言当即收敛嬉笑,微微摇头,神色严谨:“师父,寻常地界降雨,皆需天庭圣旨、雷公电母传令、龙族施雨,缺一不可。三界天规森严,私自行雨乃是重罪,龙族私自降雨向来是斩首大罪。”
“寸心是我枕边人,有我二郎护持,玉帝即便心有不悦,多半也会借坡下驴,不敢公然降罪于她。可天庭向来趋利避害、记仇算计,明着不动寸心,背地里必定会向西海发难。”
他微微蹙眉,如实坦言:“寸心如今虽与西海隔阂颇深,早已疏离母族,但血脉羁绊终究斩不断,弟子不愿因一时善举,反倒连累西海族人无端受难。”
张杨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杨戬见状茫然问道:“师父为何发笑?”
张杨望着他周全审慎的模样,温声感慨:“我笑昔日孤高冷漠、心中唯公无私的二郎显圣真君,如今终于懂得护妻、懂得为自家之人周全考量了。这般烟火温情,才是最好的模样。”
杨戬轻轻喟叹一声,眉宇间褪去往日执拗的愤懑,添了几分历经世事通透后的淡然:“许是心结尽数化开,许多过往执念慢慢放下,静下心细品三界诸事,反倒隐隐能读懂玉帝行事里的百般难处,也算稍稍理解了这位舅舅。”
张杨面露几分讶异,抬眼看向他:“哦?往日你素来对玉帝诸多心结隔阂,如今竟能体谅领会他了?”
杨戬稍一沉吟,转而认真发问:“师父,弟子心中一直存有疑惑,敢问在您原本的尘世之中,玉帝这般神祇,究竟是何等来历?”
张杨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娓娓道来:“我们世间有史籍文字可考,依甲骨文、商周青铜铭文记载,殷商之前,世人所奉最高天神称作‘蒂’,往后慢慢唤作帝、上帝,亦名黄天上帝,是苍茫天穹、寰宇天道的具象化身。最初人格化的原型,便是乘龙登天的黄帝。”
“待到周王朝覆灭殷商,为稳固自身统治正统,便提出奉天承运的说法,以人间天子的身份,理顺王权源头。也正是自此,将原本浑然一体的黄天上帝改称昊天上帝,顺带把黄天、厚土一体的神格硬生生拆分。最初后土本是男神,岁月流转之后,渐渐衍变为后土娘娘,硬生生割裂了原始天道完整的权能。”
“原本统摄诸天的黄帝,受周礼规制束缚,被儒家归到昊天上帝之下,化作五方五帝之一,早已偏离最初至高天道主神的本源。这般境遇,和女娲、伏羲原本是创世天父、创世地母,后世不断被削减神格、压低地位,实属同一种缘由,再经过历朝历代世人不断附会叠加,才慢慢凝成如今三界天庭玉帝的模样。”
杨戬眼神微动,低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几分怅然:“所以…… 弟子的舅舅,当年将我母亲压于桃山之下,并非全然无情,实则也是身不由己?”
张杨静静看着他,温声反问:“你心中,其实早已有答案了,不是吗?”
杨戬闻言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苦笑,眼底积年的郁结彻底散开:“是啊。我这位舅舅,身居天帝之位,言出法随、执掌诸天,抬手便可化山岳、覆苍生。他若当真绝情狠厉,一心要置我与三妹、置我母亲于死地,当年我们兄妹二人,根本活不到长大成人的那日。”
他轻声感慨,通透了从前半生看不懂的天规亲情:“所谓天规无情、天道苛责,说到底,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便容不得半分私情妄为。”
张杨轻轻叹气,缓缓道出本质:“这便是天帝的无奈。他是三界共主,是天道具象化身,心中可藏私情,却万万不能徇私。”
“他有亲人、有软肋、有七情六欲,可他执掌的诸天秩序、万古规矩,容不得他偏袒血亲。罚你母亲,是守天规、安三界;留你兄妹性命、暗中留一线生机,是存人欲、留亲情。两难取舍,万般无奈,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罢了。”
杨戬身躯微微一颤,双膝一软,径直颓然瘫坐在滚烫的土地上。
往日里挺拔如青松、凛冽似寒锋的脊背,此刻彻底垮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刺骨的自责。
喉间发涩,声音沙哑颤抖,字字皆是剖心的痛楚:“所以…… 是我害死了我母亲。”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双执掌神通、劈开过桃山的手掌,满眼苦涩自嘲:“我细细回想过往种种,若我是端坐凌霄的天帝,身居三界共主之位,背负万古天规、诸天秩序,面对妹妹私动凡心、触犯天条,为稳天庭法度、安三界人心,我也必须秉公处置,严惩不贷。”
“他大可狠心斩除根源,诛杀我母,永绝后患,可他念及血亲,终究留了情面,只以桃山镇压,困住身形、惩戒过错,却保下了她的性命,暗中留足了一线生机。”
杨戬胸腔剧烈起伏,积压千年的心结、执念与悔恨尽数崩塌:“我若隐忍蛰伏,安分修行,静待岁月抚平风波。待天庭风头过去,舅舅顺水推舟,自会赦免母亲罪责,放她重回天庭,此事便会悄然落幕,如同从未发生。”
“可我年少气盛、一腔执拗,学成神通便手持开山斧,劈山救母,担山赶日、大闹三界,闹得人尽皆知,举世皆闻!”
“我把他藏在暗处的温情、顾全的颜面、隐忍的两难,尽数撕碎曝光。将一桩可悄然化解的家事,逼成了三界瞩目、无可转圜的天条大案!”
“是我年少莽撞,不懂成人、不懂帝王、不懂天道身不由己……“是我亲手逼死了我母亲,当年大闹天地搅动乾坤,引得弱水泛滥倾覆下界,万千生灵惨遭祸难、流离受苦…… 这般种种过错,尽数皆因我而起,是我……”
张杨见状缓缓屈膝蹲下身,伸出手臂轻轻将失了一身锋芒的杨戬揽入怀中,手掌一下下轻柔拍打他的后背,“切莫这般苛责自己。谁年少之时不曾一腔热血、莽撞行事?被满心痛楚裹挟,看不清世事两难,犯下憾事原是人之常情,不该由你独自背负千年煎熬。”
他稍稍收紧怀抱,继续道:“你不必永远困在这段宿命遗憾里。这片天地本就是我落笔构筑的世界,待往后我重返原本的尘世,取回属于我的权柄,定会让你父母大哥归来,让你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消去所有亏欠与悔恨,还你阖家圆满。”
杨戬身躯微微一僵,满是悲戚的眼眸之中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般光景…… 当真可以实现吗?”
张杨望着他忐忑的模样,温和颔首,语气笃定安稳:“二郎,你心里早已清楚,为师便是承载此方天地的大道本源,不是吗?”
杨戬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千年郁结的愁绪散去大半,轻轻点头:“没错,师父便是这方世界的大道。”
“所以放宽心。”
“过往的苦楚与罪责暂且放下,先放过被困千年的自己。往后岁月悠长,为师必定为你抚平所有遗憾,阖家团圆的光景,早晚都会到来,可好?”
杨戬眼底阴霾彻底散尽,眉眼间重归澄澈安然,轻声郑重道:“好,弟子听师父的。”
张杨拍了拍他的肩头,顺势起身,温声笑道:“这才对。我本就给你放了长假,你还是带着寸心和杨婵先回灌江口休养吧。”
杨戬却轻轻摇头,挺直脊背,眼底重燃神者风骨,“师父,弟子虽是休假之身,但我是二郎显圣真君,舍妹是华山三圣母,内人是西海三公主。我辈身为神祇,受天地供养,享世间香火,众生有难,岂能袖手旁观、安居享乐?火焰山万民受苦,我们断然没有抽身离去的道理。”
张杨眼底笑意盛起,由衷赞叹:“哈哈哈,好一个二郎显圣真君!”
他故意拖长语调,含笑打趣:“若是公主殿下不介意屈尊相助,为师倒是不介意差遣你妹妹和妻子二位神祇助阵,只是不知寸心公主可愿受累?”
杨戬闻言立马抬手拭去眼角残余湿意,眉宇清朗,再无半分颓丧,恭敬拱手:“师父放心,弟子定然办妥!”
说罢转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等候的敖寸心与杨婵。
他俯身柔声低语,温言细语替她讲明缘由,句句体恤周全,末了抬手轻轻拥住她,温柔贴额安抚。
敖寸心本就心善悲悯,再加夫君温柔相哄,瞬间心花怒放,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应允相助。
张杨立在原地看得真切,忍不住莞尔轻笑,暗自感慨:“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上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