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的惊叫被瞬间吞没。
失重感猛地攫住五脏六腑。
光滑冰冷的黑曜石滑道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螺旋向下,我的后背紧贴石面,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物直刺骨髓。
速度越来越快,水流在身下发出尖锐的嘶鸣,裹挟着我们冲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耳边只剩下风被撕裂的呼啸,以及滑道两侧船体墙壁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闷响。
那不是机关运转的声音。
那是巨力挤压的声音。
低沉、厚重,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
每一次闷响,整个滑道都在微微震颤,仿佛这艘沉没千年的巨舰正在痛苦地蜷缩。
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铁锈与深海淤泥混合的腥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沈教授的手电光在疯狂旋转中早已不知甩到哪里去了,一片漆黑。
只有滑道内壁偶尔闪过的一些、镶嵌在石缝中的夜光贝类,散发出断断续续、惨绿幽蓝的磷光,如同深海巨兽垂死时断续的呼吸,照亮我们飞速坠落的一小段轨迹,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阿……阿海!仪器……我的仪器!”沈教授的声音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充满惊恐。
我勉强扭头,借着下一瞬间掠过的磷光,看到他正死死抱着那个防水金属仪器箱,箱体一角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数字疯狂跳动。
“海床……震频……临界……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被气流扯得破碎,“读数……归墟潮……提前!它提前了!”
提前?
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高速滑行带来的短暂麻木。
磷光再次闪过,我看见他惨白的脸,和仪器屏幕上那一片刺目的、代表危险阈值的猩红区域。
数字还在往上跳,旁边的小字疯狂滚动着无法解读的深海磁场乱码。
“多久?!”我吼回去。
“十……十分钟……可能更短!”沈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遗迹……整座海底遗迹……会解体!彻底解体!水压会……会把它撕碎!”
十分钟。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龙钩在胸口持续传来微弱却急促的震动,不再是灼热,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脉动,仿佛与外界那不断逼近的毁灭频率产生了共鸣。
皮肤下,异化的刺痛感开始加剧。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痒,而是真实的、细微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骨刺正试图破开血肉。
我知道,那是诅咒,是深海对闯入者的“同化”,正在加速。
滑道似乎没有尽头,螺旋向下,深入更冰冷、更黑暗的水域。
两侧墙壁传来的闷响频率越来越高,力度越来越大,有时候整条滑道都会剧烈摇晃一下,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打在我们脸上、身上。
就在我的耐心和忍耐力都接近极限时,前方的黑暗骤然发生了变化。
不是光,而是一种更为空旷的、吞噬声音的空间感。
“呼——”
风压陡然一变,我们像是被喷出管道的垃圾,猛地从滑道口抛射出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砰!”“砰!”
两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令人窒息的疼痛。
我重重摔落在一片坚硬、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剧烈的撞击让我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沈教授的惨叫在不远处响起。
顾不上疼痛,我第一反应是撑起身,手迅速摸向腰间——防水手电还在!
按下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穹顶极高的洞窟状空间。
空气潮湿冰冷,弥漫着浓重的机油、海藻和某种古老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异气味。
光线所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巨大凹槽,凹槽内积着黏腻的黑色油污。
而在这些凹槽之间,停放着三艘……庞然大物。
那是潜水艇?不,更像是某种亵渎的造物。
它们有着流线型的、但绝非现代工业产物的外壳,仔细看去,那外壳分明是由某种巨大海兽的、经过打磨和拼接的惨白色头骨制成!
骨骼的缝隙间,填充着暗青色的、带有繁复云雷纹的青铜板材。
艇首是巨大生物的下颌骨,空洞的眼眶位置镶嵌着浑浊的、仿佛凝结了深海黑�ite的圆窗。
艇身侧方,伸出几对像是肋骨又像是机械臂的结构,整体风格古老、粗犷,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密与力量感。
古代潜水艇?疍家先民制造的……载具?
“咳咳……这……这是什么地方?”沈教授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带血,眼镜又不见了,他茫然地举着自己的强光手电,光束扫过那三艘骨艇,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潜水器……仓库?”
他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
这里显然是一个停放和维护这些古代载具的场所,地面上的凹槽可能是船坞轨道,空气中浓烈的机油味也印证了这一点。
“燃料……燃料在哪?”我踉跄着冲向最近的一艘骨艇。
骨艇侧面有一个类似舱门的结构,但紧闭着。
我绕到艇首下方,借着沈教授的光线,看到艇腹下方有一个方形的、带有旋转阀门的开口,像是燃料加注口。
我奋力转动阀门,锈死的机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艰难地打开。
一股陈腐的、带着强烈腥膻气的油脂味涌出。
我把手电探进去——
空的。
燃料槽内部只有干涸的、胶状的黑色残留物,早已失去了流动性和可燃性。
心猛地一沉。
我冲向第二艘,第三艘……结果一样。
燃料槽全部干涸。
这些沉睡千年的巨兽,没有“血液”能够唤醒。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那条我们刚刚滑下的、漆黑的螺旋滑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是水压挤压船体的闷响。
是某种东西,用指甲或者坚硬的边缘,快速刮擦石壁的声音!
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沈教授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是她……是那个哑巴!”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从滑道口猛地窜出!
哑巴巫女。
她在半空中一个灵巧到诡异的翻滚,卸去冲力,稳稳落地。
木面具上布满新的裂痕,几缕暗红的血丝从裂缝中渗出,但那双裸露的眼睛,却亮得如同两点鬼火,燃烧着冰冷、纯粹、毫不动摇的杀意。
她手里,不再是之前的武器,而是握着几支长约半尺、通体幽蓝、针尖闪烁着不祥绿芒的细针——海蛇针。
针身似乎涂抹着某种来自深海剧毒生物的腺体分泌物。
她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迅速扫视了一眼巨大的仓库,然后几个起落,精准地堵在了我们来时的、那条滑道与仓库相连的狭窄通道入口处。
她背靠湿滑的墙壁,海蛇针在指间灵活地转动,封死了我们最可能的退路。
她不急于进攻,她要拖住我们,拖到归墟潮将这里彻底淹没,或者拖到我体内诅咒发作,失去行动能力。
“嗬……嗬……”她面具下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嘲讽的笑。
我体内的异化反应,在巫女出现、尤其是感受到她手中海蛇针散发出的那种与深海毒素同源的气息时,骤然加剧了!
“呃啊——!”
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左臂小臂处的皮肤下,那层一直蛰伏的、灰黑色的异化鳞片,仿佛受到了强烈刺激,开始疯狂地增生、扩张!
我能“看”到它们在我皮肤下拱动,撕裂真皮层,撑开肌肉纤维,带来火燎刀割般的剧痛。
鳞片的边缘变得尖锐,刺破皮肤,带着粘液和血丝,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右手手背也开始出现同样的迹象。
视线边缘泛起淡淡的灰雾,那是视觉神经开始受到异化影响的征兆。
时间,真的不多了。
再拖下去,不用海水淹没,我自己就会变成一具失去心智、只知杀戮的深海怪物。
沈教授惊恐地看着我手臂上快速蔓延的异化鳞片,又看看堵在门口、如同雕像般的哑巴巫女,绝望几乎要将他压垮。
怎么办?
硬冲?
那几支海蛇针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几乎无法躲避。
一旦中针,剧毒加上异化,死路一条。
拖延?归墟潮的倒计时如同丧钟,在耳边回响。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仓库。
沈教授的手电光束因为主人的恐惧而晃动不定,光柱扫过穹顶——那里是粗糙的岩石和交错的、早已锈蚀的青铜支撑结构,还有许多悬挂的、用途不明的链条和滑轮组,覆盖着厚厚的盐碱和尘埃。
金手指……发动!
剧痛从太阳穴炸开,眼前的灰雾更浓了。
但我强行催动那与龙钩相连的奇异感知,不是去“窃取”什么,而是去“观察”,去“感知”因果的脉络。
仓库顶棚……结构……应力……崩塌因果!
信息碎片涌入脑海,并不清晰,但我捕捉到了关键的一点:顶棚正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根主支撑梁的末端,与岩壁的连接处,存在严重的、隐性的结构疲劳!
它就像一个被白蚁蛀空的房梁,外表尚可,内部早已脆弱不堪。
而那根梁的下方,恰好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满是锈迹的青铜齿轮组,重量惊人。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成型。
我强撑着,慢慢站直身体,尽管左臂的异化鳞片已经蔓延到肘部,带来钻心的疼痛。
我看向门口的哑巴巫女,开口,声音因为剧痛和异化而嘶哑变形,但我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并带上一种古老的、特定的音调:
“汝守此间,可知‘骨舟归航,星火不燃’之诫?”
这是《更路簿》残页边缘,用极古老文字记载的、一句语焉不详的禁忌短语,通常与某些危险仪式或禁区有关。
我赌的是,作为古代巫觋的残魂或传承者,她一定知道这句“行话”,并且会对“外人”知晓并提及它,产生本能的愤怒与杀意。
果然,哑巴巫女身体猛地一僵!
面具下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的鬼火瞬间沸腾成狂暴的怒焰。
她显然听懂了,而且这句禁忌词汇,似乎触碰到了她某种极其敏感的神经或记忆。
“呜——!”
一声压抑着极致愤怒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从她喉咙里挤出。
她不再持针待发,而是猛地扬手,动作快如闪电,三支幽蓝的海蛇针成品字形,撕裂空气,直射我的面门和胸口!
但她的愤怒,让她这原本致命一击的准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针尖的目标,比我的要害,略微高了那么一寸。
同时,她因为全力出手,脚下微不可查地向前挪动了半步,离开了那个相对安全的、有岩壁凸起作为掩护的位置。
就是现在!
我没有试图完全躲避那三支毒针,只是在针尖及体的瞬间,竭力向左拧身,并用手臂上异化最严重、鳞片最厚的左小臂去格挡。
“噗!噗!”
两支针深深扎进了我的左小臂鳞片缝隙,剧痛和瞬间传来的麻痹感让我半边身体一麻。
第三支针擦着我的右肋飞过,划破衣物,带起一溜血珠。
但我也借着这股力道,向后猛地一个翻滚,远离了巫女的直接攻击范围。
而哑巴巫女,因为那三支针倾注了她大部分的愤怒与力量,身体有一个极短暂的、收势的僵直。
就在这个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炸的、巨大木材断裂般的脆响,从我们头顶正上方炸开!
那根早已被金手指“看”到的、结构疲劳的主支撑梁,在哑巴巫女刚才那全力一掷带来的微小震动催化下,在归墟潮越来越强的外部水压持续压迫下,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从岩壁连接处彻底崩断!
“轰隆——!!!”
比之前滑道中听到的任何闷响都要剧烈十倍的巨响,伴随着岩石崩裂、金属扭曲的可怕声音,在仓库穹顶爆发!
那根粗大的青铜齿轮组,随着断裂的主梁,如同天罚的巨锤,裹挟着无数碎石、灰尘、锈蚀的零件,朝着下方——正对着哑巴巫女和她身后那片区域——轰然砸落!
更可怕的是,齿轮组砸落撕扯开的顶棚缺口处,不再是黑暗的岩石,而是……一片汹涌的、灰黑色的、夹杂着泥沙和杂物的海水!
“哗——!!!”
海水的压力找到了突破口,瞬间化作一道狂暴的瀑布,从天而降!
冰冷的海水混合着泥沙、碎石,以万钧之势倾泻而下,瞬间将哑巴巫女所在的位置淹没!
巫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尖啸,整个人就被那道混合着杂物的狂暴水柱狠狠拍中,卷起,冲向仓库角落,瞬间不见了踪影。
机不可失!
“沈教授!燃料!”我忍着左臂的剧痛和快速蔓延的麻痹感,嘶声大吼,朝着那三艘骨艇的方向,顶着越来越大的、从天而降的“雨水”(海水),踉跄冲去。
沈教授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向骨艇下方。
我冲到最近一艘骨艇的燃料加注口,用还能动的右手,奋力将沉重的燃料桶从凹槽旁的储备架上拖下来。
那桶是青铜的,密封性极好,晃动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有液体沉重的晃动感。
“接着!”我将一桶推向沈教授,自己咬牙去搬第二桶。
头顶的缺口在海水的持续冲击下正在迅速扩大,瀑布变成了倾盆暴雨,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仓库地面上上涨,冰冷刺骨,卷着泥沙没过脚踝,又迅速涨到小腿。
“笔记!我的笔记!”沈教授突然凄厉地大叫。
我猛地回头,手电光在暴雨般倾泻的海水中艰难穿透。
只见沈教授已经抓住了那个燃料桶,但他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他的防水仪器箱,里面是他的全部考察心血。
而在他试图将燃料桶和仪器箱一起拖向骨艇时,头顶一块巨大的、断裂的青铜横梁(可能是被齿轮组连锁带下来的),在水流的冲刷下,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轰然坠落!
“小心——!”我的警告被淹没在轰鸣中。
“砰——!!!”
沉重的青铜梁如同铡刀,精准地砸在沈教授的右腿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穿了水流的轰鸣。
沈教授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倒,燃料桶脱手滚开,仪器箱也摔在一旁。
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地面,试图向前爬,但那根沉重的铜梁死死压住了他的右腿膝盖以下,鲜血瞬间在上涨的浑浊海水中弥漫开来。
海水已经涨到腰部,冰冷刺骨,夹杂的泥沙和杂物不断冲击着我们。
头顶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缺口处传来的水压闷响越来越密集,整个仓库都在剧烈摇晃,更多的碎石和零件开始坠落。
沈教授的脸在浑浊的水面和手电晃动的光线下惨白如纸,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窒息的水流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左臂的异化鳞片已经蔓延过肘部,右臂也开始出现,麻痹感和撕裂痛交织。
体内的龙钩冰冷地脉动着,仿佛在催促,在警告。
十分钟?也许五分钟都不到。
归墟潮的解体之力,正在撕裂这最后的庇护所。
我看着被铜梁压住、在上涨海水中挣扎的沈教授,看着他旁边那个装着所有希望的燃料桶和仪器箱,看着头顶还在不断扩大的、灌入死亡海水的缺口。
然后,我迈开了步子,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根沉重的铜梁。
冲向那片正在迅速上涨的、冰冷的死亡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