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的碎石早被反复流淌的血水浸透，脚踩上去便是一片黏腻湿滑，每抬一次脚，鞋底都会沾着厚厚一层血沫与细碎黄土，拉扯得步履分外沉重。遍地散落断箭、碎裂的甲片，被血水泡得颜色暗沉。山风掠过乱石嶙峋的坡地，卷来阵心粮车方向不绝的厮杀呐喊，金铁交鸣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隔着起伏的土坡传过来，听着忽远忽近。
陈虎半跪在地，半截断箭还牢牢嵌在肩头皮肉之中。早先搏杀的时候他掰断了箭尾，坚硬的木杆残段留在血肉里，每一次挥刀、侧身、辗转腾挪，创口便会被狠狠撕扯。温热暗红的血液顺着胳膊外侧潺潺往下淌，浸透粗麻布缝制的短打战袍，顺着刀柄上缠绕的旧布一圈圈浸润，把本就粗糙的缠布泡得湿滑黏腻。他不得不反复攥紧刀柄，指节绷到泛出青白，才能不让兵器从手中滑脱。
围着他的契丹兵尚有十几人之多，个个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却依旧环成半圈，不急着猛冲，只来回游走消耗他仅剩的气力。他们吃过陈虎悍不畏死的亏，不敢贸然贴身强攻，只是不断走马换将，挥刀虚劈试探，消磨这个汉将最后的体力。刀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刀光在泛白的天光之下来回闪烁。
陈虎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如同破旧的皮囊一般大幅度起伏，每一口吸入的风都裹挟浓重的铁锈血腥气，刺得喉咙阵阵发疼。额角的冷汗混着飞溅上来的血珠，顺着下颌线条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脚下吸饱鲜血的碎石上，转瞬便被泥土吸纳，只留下点点暗色印记。他抬眼扫过周遭环伺的敌兵，眼皮微微发沉，视线都已经开始出现细碎的黑影晃动。耳旁还能听见圆阵方向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那一声声响动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他牙关死死咬紧，腮边绷出硬邦邦的棱角，指节把断刀刀柄缠布攥得皱作一团。
又一名契丹骑兵嘶吼着挺刀直扑而上。
陈虎横刀硬格。
“铛 ——！”
猛烈撞击传来巨震，力道顺着断刀传遍整条臂膀，虎口瞬间被震裂，细细的血线顺着掌纹渗出来。他脚下碎石被靴跟碾得簌簌乱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两步，膝盖险些再度磕向地面，全凭刀柄斜斜撑住石块，才勉强把摇摇欲坠的身形重新拽回来。
“嗬……”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他齿缝漏出，舌尖下意识用力抵住上颚，嘴里立刻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血气。肩头伤口被这一记硬架再度撕裂，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躯体往下淌，顺着胳膊流到肘弯。几滴热血滴落在刀柄旧磨痕之上，那道伴随他多年的纹路，此刻浸染上新鲜温热的血色。
那契丹兵一击未得手，拨转坐骑再度迂回，其余几人抓住空隙，从左右两侧同时压上。数把弯刀同时劈来，刀光交错织成一片密网。
陈虎矮身侧滑，躲开当头劈落的一刀，脚下碎石棱角狠狠硌在脚踝，钻心的酸麻直往上窜。他手腕翻转，断刀顺着对方兵器的刃面迅猛斜撩，刀刃划开敌兵腰侧皮甲。那名契丹兵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躯在马背上剧烈扭动。
可这一招出手，也彻底抽空了他残存的大半力气。“再撑一阵……” 他喉咙滚出几不可闻的沙哑低语，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扯得唇角裂开细小血口。
眼前一阵阵发黑，周遭敌兵的呼喝、战马的嘶鸣仿佛蒙上一层厚厚的水雾，听上去嗡嗡隆隆，遥远得如同隔了一重山。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要把昏沉眩晕驱散，可沉重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不停往上涌。
不能倒。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韧的绳索死死拽住他的神智。身侧一具队员尸体斜倒在碎石堆，那少年临死还死死攥着短矛，这景象刺得他双目微微发红，求生死战的意志又硬撑着提上来几分。
沈穗还在粮车圆阵之中，阿桃尚在烽燧高台之上点燃狼烟，阵中数百弟兄还在苦苦死战。倘若自己在此地彻底倒下，这一支用来牵制敌兵的诱饵小队便会全盘覆灭，契丹人便可毫无顾忌调转全部兵力，朝着商队主阵碾压过去。
陈虎咬紧牙关，再度把断刀横在身前。刀身向下垂落，血珠顺着刀尖接连不断滴坠，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乱石之上。
周遭的契丹兵见他身形摇晃，脚步虚浮，互相交换了几道眼神，脸上渐渐浮起狞狠的神色。他们看得出来，这个悍勇的汉将，已经是强弩之末。
两名敌兵互递暗号，一左一右同步猛冲过来。左侧敌兵弯刀直劈头颅，右侧的则专攻下盘，意图废掉他支撑身体的腿脚。
陈虎竭力抬刀格挡头上的攻势，肩头伤口被大幅度牵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炸开。他胳膊猛地一抖，格挡的力道出现一瞬的松懈。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右侧那把弯刀狠狠划开他的大腿外侧。
锋利的刀刃破开粗布，割裂皮肉，一道深长的伤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立刻浸透裤腿，顺着小腿汩汩往下流，灌满靴筒，湿滑的血液裹住脚掌，连站定都变得无比艰难。
剧痛顺着大腿神经直冲胸腹，陈虎腿腹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的右腿骤然脱力，庞大的身躯重重往下沉降，右膝重重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坚硬棱角撞在膝盖骨上，闷痛叠加身上各处刀伤箭伤，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直接撕碎。
“咚。”
沉重的一声闷响，膝盖磕进混着血污的黄土碎石堆。
断刀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刀身斜斜向下，刀尖抵住地面石块，勉强充当支柱撑住上半身重量。血顺着刀柄缠布往下淌，滴在石头缝隙之中。他上身微微前倾，粗重的喘息震得胸膛不停起伏，眼前面目晃动的契丹人影，已经变得层层叠叠，模糊不清。
围在四周的契丹人见状，齐齐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呼喝欢呼。有两名步卒翻身下马，提着弯刀，踩着遍地血石，一步步朝着跪倒在地的陈虎逼近。靴底碾过尸体碎片与断箭，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就在弯刀即将劈落的刹那，两道沾满血污的身影从侧面乱石堆中猛地扑出。
是跟着陈虎冲出来的亲兵大刘与二柱。方才二人被敌兵冲散，借着乱石掩体勉强苟活，看见自家头领身陷死局，不顾一切拼死来援。
大刘整个人凌空撞向靠前那名契丹步卒，两个人纠缠着翻滚在碎石地上，拳头、短刀毫无章法地往对方身上招呼。尘土与血沫四下飞扬，兵器刺入皮肉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大刘死死把敌人压在身下，手中短刀反复向下扎刺，可身后另一名敌兵已经挥刀劈到他后背。
寒光一闪，刀刃深深劈入大刘脊背。
大刘浑身猛地一僵，动作骤然停滞，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吼，依旧用全身重量死死压住身下敌人，直到那名敌兵彻底不再挣扎，他才脑袋一歪，重重扑倒在尸体之上，再也没有动静。
另一边，二柱迎着第二把弯刀直扑而上，他来不及抽出短刀，干脆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下这一刀。刀锋破开皮肉，刺骨的痛感让他浑身剧烈颤抖，可他借着冲势狠狠把那名契丹兵撞得连连后退，张嘴便狠狠咬向对方脖颈。
那敌兵吃痛发狂，手中短刀接连捅刺，一刀又一刀扎进二柱的腹部。
二柱躯体一阵阵抽搐，却依旧牙关紧咬不肯松口。直到对方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他才头颅软软歪向一旁，重重摔落在遍地血污的乱石之间。
转瞬之间，前来相救的两名亲兵尽数战死。
残存的契丹兵再度聚拢过来，一圈圈向着跪倒撑刀的陈虎收紧包围圈。马的响鼻、士兵的粗重喘息混杂在一起。数把弯刀同时高高举过头顶，冷亮的刀锋迎着泛白的天光，悬在陈虎的头顶之上。
陈虎的意识已经大半沉入黑暗，耳畔的厮杀声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嗡嗡作响。唯有掌心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断刀，粗糙的旧磨痕还实实在在硌着他的掌纹。那是他离开边军的时候便带在身上的兵器，历经无数战事，刀鞘早已经被手掌摩挲得发亮。
他心底只剩下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沈穗还在阵中，阿桃还在烽燧台上。
可躯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力气如同潮水一般飞速抽离，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他的视线慢慢涣散，耳尖还能隐约捕捉到远处阵心方向传来的兵刃碰撞，还有烽燧台那边，隐约传来石块砸落的闷响。
一阵又一阵的黑暗黑影，不断从视野边缘往中间吞噬过来。
他攥紧刀柄的手指还在本能地用力，指腹死死摩挲刀身久经沙场留下的道道旧痕。刀尖依旧撑住石块，不让自己的身躯完全瘫倒在地。
风卷过乱石坡，把浓重的血腥味吹向黑风口的旷野远方。天上天光渐渐放亮，可陈虎的双眼，正一点点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