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猛地灌入口鼻，带着深海沉积物特有的腥涩和铁锈味。
那不是水，是混合着死亡与矿物气息的冰冷泥浆，瞬间剥夺了呼吸和体温。
我双臂的肌肉像是要从皮肤下爆裂开来，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
金手指在疯狂运转，不是窃取实物，而是在窃取这遗迹崩塌时，那无数碎片、水流、气压在瞬间碰撞挤压后，产生的一丝极其混乱却“向上”的矢量趋势——一丝扭曲的“浮力”。
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视野被奔涌的血色和黑暗交替占据。
但我听到了铜梁另一侧，沈教授那被海水挤压得变了调的、混杂着痛苦与希望的嘶喊。
“嗬……啊——！！！”
我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腰腹核心绷紧到极限，双腿深深陷入已没过膝盖的淤泥和碎石中，用尽全部意志和那一丝窃取来的、虚无缥缈的“趋势”，向上撬动！
沉重到令人绝望的青铜梁，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岩石崩裂声中，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缝隙。
“快爬！沈教授！快！”我的声音在泥水和轰鸣中破碎不堪。
几乎就在同时，异变陡生！
左侧一道半塌的墙壁阴影里，一个浑身浴血、形如厉鬼的身影猛地窜出！
是独眼豹！
他脸上那道本就狰狞的伤疤此刻翻卷着，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独眼中燃烧着绝境里最纯粹的疯狂与同归于尽的怨毒。
他竟一直潜伏在附近，等待这个时机！
“疍阿海——！！！”
他没有用任何武器，而是像一头受伤濒死的鲨鱼，合身扑上，双臂如同两条冰冷的钢箍，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巨大的冲力让我身体一歪，刚刚抬起的铜梁缝隙瞬间合拢，险些将沈教授已经探出一半的手臂再次压住！
“一起死！灾星！你这从海底爬出来的灾星！给老子留在这儿！永远留在这儿！”独眼豹的脸紧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感受到他牙齿磕在我肩胛骨上的触感，以及他喷出的、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的热气。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完全是豁出性命的蛮力，将我死死禁锢，一起拖向更深的水淹之地。
海水已经淹到了我的胸口，冰冷刺骨，每一次挣扎都变得更加艰难。
沈教授在铜梁下发出绝望的呜咽。
我甚至能感觉到独眼豹心脏在我后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以及他身体因失血和寒冷而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没有挣扎，不是不能，而是在拼命运转那濒临崩溃的金手指。
不是窃取力量，而是窃取“未来”。
视野猛地一晃，再次强行切入那只有三秒的、带着强烈噪点的预知画面。
画面中，我看到自己右后方约两米处，一根从破损的舱壁顶部垂落下来的、表皮破烂露出暗红色金属芯的动力缆绳，正在一阵剧烈的结构性震颤中，发出噼啪的蓝色电火花，连接着它与墙体的绝缘子正在碎裂，整根缆绳像一条垂死的电鳗，猛地弹跳而起！
就是那里！
在缆绳即将断裂弹起的瞬间，我放弃了向上抬梁的发力，转而将全身最后残存的、属于“疍家观星巫”血脉的那一丝诡异协调性，爆发出来！
腰腹猛然发力，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以被独眼豹抱住的腰为核心，拧转！
像一条被巨力拉扯的鱼，利用独眼豹抱摔的惯性，以及脚下淤泥的滑腻，向着右后方，猛地一扭！
动作快如鬼魅，甚至带着我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别扭。
“什么？！”独眼豹的惊怒声在我耳边炸响。
就在我们身体扭转到位的刹那——
“啪嚓——！！！”
一声极其刺耳、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炸响！
那根垂死的动力缆绳，带着最后一股决绝的、积攒了千年的高压电能，如同一条暴怒的雷霆之鞭，猛地向上、向外弹起！
它撕裂空气，扭曲出一道短暂的、炫目到令人失明的蓝白色弧光，精准无比地，狠狠抽在了刚刚随着我的扭动而将侧后背暴露出来的独眼豹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没有惨叫。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滋滋”声，以及皮肉瞬间焦糊的怪味，混合着海水蒸腾的白汽猛地腾起。
独眼豹抱着我的双臂，瞬间绷直、僵硬，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无力地松开。
他那只唯一的、瞪得溜圆的眼睛里，疯狂和怨毒被一片纯粹的、空洞的灰白取代，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随即扩散。
他全身的肌肉在高压电流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冒出细密的青烟，然后整个人像一块烧焦的木头，被汹涌灌入的海水一卷，瞬间吞没，消失在下方无尽的黑暗漩涡之中。
我得以脱身，剧烈的麻痹感和灼痛从接触部位传来，但更紧迫的是生存本能。
我深吸最后一口潮湿污浊的空气，猛地潜入水中，双手死死抠住铜梁底部与地面的缝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上、向外抬起！
“出来！快！”
这一次，缝隙终于足够大。
沈教授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和狂喜的嚎叫，连滚带爬地从下面挣脱出来，他的右腿明显扭曲着，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一把抓住旁边的燃料桶，我也抓住另一个，我们像两条瘸腿的、拼命划水的海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珍贵的燃料，在已经淹到脖子的、夹杂着无数碎屑的浑浊海水中，扑向最近的那艘头骨潜水艇。
潜艇的舱门是侧滑式的，异常沉重，被海水和压力死死卡住。
我和沈教授用肩膀、用背、用手肘，疯狂地撞击、撬动。
终于，“嘎吱——”一声令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舱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海水立刻疯狂倒灌进去。
“快进！”我吼着，先把沈教授和一桶燃料塞进去，自己抱起另一桶，几乎是被涌入的海水冲挤进了舱内。
舱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烈的机油、陈年骨胶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海水迅速在我们脚下汇聚。
我们顾不上寻找干燥处，摸索着找到位于艇首下方的燃料加注口。
阀门早已锈死，我和沈教授用能找到的任何硬物——撬棍、甚至是从墙壁上掰下的骨质装饰件——疯狂敲打、转动。
“咚！咚！砰！”
阀门终于松动，我们颤抖着手，将燃料桶对准口子，用力倾倒。
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膻味的暗色油脂汩汩流进黑暗的槽内。
倒空一桶，立刻倒入第二桶。
就在这时，整个潜艇猛地一震！
不是海水冲击，而是来自外部，来自这整个地下空间结构！
头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崩裂声，仿佛天空正在一寸寸塌陷。
舷窗外，原本还能隐约看到的仓库轮廓，正被更加汹涌翻滚的、灰黑色的、混杂着大量碎片和泥沙的海水彻底吞没。
光线迅速暗淡。
“燃料…燃料够吗？”沈教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趴在加注口，用手电照着里面，仅凭目测和声响判断。
“不知道！必须启动！”我吼回去，拧死阀门，转身扑向驾驶舱。
驾驶位置在一个半球形的骨质观察罩下方，控制台异常原始，布满了许多看不懂的、刻在骨板上的符号和巨大的手动阀门、摇杆。
最显眼的，是中央一个粗大的、由某种鲸类肋骨打磨而成的启动杆，杆头包裹着已经暗淡的金属。
没有时间摸索，没有时间研究。
我双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鲸骨启动杆，猛地向下一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右旋转到底！
“咔哒…嘎…轰————！！！！”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巨兽喉咙深处的咆哮，猛地从潜艇尾部传来！
整艘艇剧烈地震颤起来，紧接着是低沉而连贯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压过了外面海水的咆哮。
控制台上，几盏由夜光贝和某种发光苔藓制成的指示灯，幽幽地亮起了惨绿色的光芒。
成功了！
“抓住！”我只来得及对沈教授吼出这两个字。
潜艇尾部，那隐藏在骨质外壳下的、由多片某种巨大鱼类鳍骨或贝壳层叠构成的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随即猛地加速！
强劲的水流被从后方吸入，从前方喷出，整艘潜水艇像是被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向前一窜！
“砰！哗啦——！”
艇首巨大的下颌骨撞开眼前已经涌满海水的、仓库出口方向的残骸和碎石，冲了出去！
舷窗外，一片更加广阔、更加黑暗、充斥着毁灭气息的水下世界展现在眼前。
而我们身后，那座我们刚刚逃离的、巨大的“归墟”穹顶，正在发出最后的、山崩海啸般的哀鸣。
透过尾部小窗，我看到难以想象的一幕：整个穹顶，连同里面的一切——壁画、残存的骨人帮、那些古老仪器、所有的秘密——都在以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方式，向内崩塌、解体、粉碎，被更加庞大的、来自上方和四面八方的海水压力，以及“归墟潮”本身那股撕裂性的力量，揉碎、吞噬。
巨大的黑色阴影如同咆哮的海啸，在我们身后紧追不舍，吞噬着所有光线和生命。
潜艇在急速上升。
深度计的读数疯狂跳动，压力表的指针剧烈颤抖。
舷窗外的景象从纯粹的黑暗，逐渐变成深沉的墨蓝，又变成昏暗的灰蓝。
无数细碎的气泡和残骸从我们两侧掠过。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下方的一幕牢牢吸住。
在潜艇下方，那片正在彻底崩塌、化为齑粉的遗迹废墟，并非毫无规律地散落。
在某种未明的力量牵引下，无数巨大的石块、青铜构件、断裂的骨梁……在翻滚、碰撞、沉降的过程中，竟然隐约呈现出一种向内收缩、拼凑的趋势。
它们，正在海底拼凑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图案。
那图案的核心结构，那蜿蜒的线条，那熟悉的轮廓……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那枚龙形玉钩，此刻正隔着衣物，微微发烫。
海底废墟正在拼凑成的，正是一个放大了千百倍的、与我胸口这枚龙钩一模一样的巨型图案！
一瞬间，无数碎片闪过脑海：壁画上那些看似毁灭的预言，哑巴巫女决绝的牺牲，归墟潮固定的周期，这艘潜水艇仓库存放于此的意义，以及自己为何能激活龙钩，为何会成为“目标”……
原来如此。
壁画从未想要记录一场无差别的毁灭。
它记录的，是一场残酷的、定向的“筛选”仪式。
归墟潮，是筛选的机制。
这艘幽灵龙船和仓库，是筛选的舞台与工具。
所有闯入者，所有被诅咒者，都是被投入这场筛选的“材料”。
只有最终能驾驭这混乱、穿透这死亡、理解这真相，并且……能承载起这“因果”的个体，才能活下来。
成为这“鬼礁”新的主人。
诅咒，从未想过杀死我。
它是一把钥匙，也是一份邀请函。
邀请我来到这个深渊，参加这场试炼，然后，接下这个位置。
“我们……出来了……”沈教授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抬起头。
潜艇终于冲出了海面。
外面是清冷的、带着咸味的夜风，满天是碎钻般的星辰，冰冷地洒在动荡的黑色海面上。
我们漂浮在空旷无垠的大洋之中，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黑暗海水。
沈教授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
那上面，那些曾疯狂蔓延、带来无尽痛苦的灰黑色异化鳞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中。
只留下淡淡的、仿佛旧伤般的痕迹，以及皮肤下隐约流淌过的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人类的幽蓝光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骨质舱壁上，一言不发。
诅咒没有消失。
我能感觉到。
它沉淀下去了，融入更深的地方，不再带来肉体上的剧痛与异化，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我与下方那深邃的海床，与那个刚刚形成的、巨大的龙钩图案，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松开一直紧握的、属于那枚龙钩的冰冷底座。
手心里，被金属和骨骼硌出的红印犹在。
海风吹拂着脸上、身上的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我在呼吸。我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断续的、却异常清晰的信号音，穿透了海风与浪涛的背景噪音，从驾驶台某个角落，一个布满灰尘的、看似早已损坏的金属喇叭里，传了出来。
“滋……这里是……长江号……科考船……收到任何信号……请回应……滋……”
“我们……呼叫……在附近海域侦测到异常上浮物……滋……是否需要救援……”
那声音带着标准的航海口音，冷静，专业，与我们刚刚经历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教授猛地睁开眼睛。
我没有回应那呼叫。
我的目光越过动荡的海面，投向遥远的地平线。
那里，极远的地方，确实有一点规律闪烁的光点，与星辰的光芒不同，那是人造的、稳定的光源。
它正在缓缓移动，朝向我们这个大致的方向。
新的挑战。
不，不是挑战。
是真相的下一页。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龙钩的底座，感受着它与脚下这片海域之间那无形的、沉甸甸的联系。
然后，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那闪烁的光源。
就在这时，潜艇内部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大的——“咚！”
那不是海浪拍打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从侧面，狠狠撞上了我们的潜水艇。
整艘艇剧烈地横移、震动，控制台上刚刚还亮着的几盏绿灯疯狂闪烁，随即熄灭了两盏。
沈教授惊叫一声，抓住旁边的固定物。
我冲到侧面的舷窗，努力向外望去。
手电的光柱刺破艇外黑暗的海水。
光柱尽头，潜水艇的右舷侧后方，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紧贴着我们的艇壳，赫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布满了深刻整齐纹路的、暗沉的金属表面。
那纹路，密密麻麻，如同无数龟甲拼接。
我们的潜水艇，不知何时，已经漂移，或者说，被带到了这个东西旁边。
刚才的撞击，正是我们的艇壳，蹭刮到了这片布满龟甲刻痕的金属表面。
而在那片龟甲纹路的中心，光柱聚焦之处，是一个明显不同的、更加规整的圆形区域。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舱门？
或者，是一个……眼窝？
就在我们的潜水艇，在这片诡异出现的、布满龟甲刻痕的巨大金属球舱壁上，因为撞击和海流，缓缓地、不可避免地，向前滑去，仿佛被它吸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