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讳，在陆离齿间碾过，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沉重得几乎要将他的胸腔压垮。
陆离没有回头看肩膀上的伤。
金色的血，妖帝之血，正从他右肩胛处一个可怖的贯穿伤里汩汩涌出，将他半边青衫染成刺目的暗金。
那支破法弩箭并非实体金属，而是高度凝聚的诅咒能量体，撕裂他护体妖力的同时，更将无数细密如蚁的虚弱、迟缓、剧痛诅咒，疯狂注入他的血肉经脉，甚至朝着识海侵蚀。
肩膀处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失去光泽，仿佛瞬间枯萎。
疼吗？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更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被背叛的灼烧感，混杂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在他四肢百骸间乱窜。
但他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感知，都越过了眼前正因惊愕而稍稍凝滞的裂魂，越过了那些被同伴头颅炸开而吓退的猎天盟死士，死死锁定了弩阵后方，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
那里，空间像是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身影，缓缓地、清晰地，从虚无中“挤”了出来。
身高、体型……甚至走路时微微向左偏沉的习惯，都熟悉得让陆离心脏抽搐。
只是那张脸，此刻低垂着，被刻意拉起的杂役服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身上穿着的，赫然是早已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云宗杂役服，式样陈旧，与他此刻身处的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更像一个穿越时空而来、充满恶意的嘲讽。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
灯盏造型古朴，似铜非铜，灯芯处跳跃着一簇幽幽的、呈现出惨白与暗红交织的火焰。
火焰映照出的光晕，并不温暖明亮，反而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吸摄魂魄的邪异力量。
指魂灯！
一种极其阴毒的法器，能锁定追踪特定生灵的神魂气息，除非魂飞魄散或有大神通彻底遮蔽天机，否则万里之内无所遁形。
更残忍的是，此灯以被追踪者的魂魄痛苦为“薪柴”，魂魄越挣扎、越痛苦，灯焰便越旺盛，指引也就越精准。
这盏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他手里。
因为当初，在青云宗后山那个冰冷潮湿的杂役房里，陆离曾将自己仅有的一块下品灵石，换来了这盏据说能安神定魂的“古灯”，作为结义兄弟的生辰礼。
那时，磐石憨笑着接过，说以后就用它照亮他们修炼的路。
如今，灯还在，人……却已面目全非。
裂魂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
他看清那提灯走出的身影，又瞥见陆离肩膀上那刺目的金色血渍和不断扩散的灰败诅咒，脸上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混合着残忍与得意的狂笑取代。
“哈哈哈哈！好！干得漂亮！” 裂魂声音嘶哑地咆哮，双手暗红巨斧重重一顿，砸得地面碎石飞溅，“结‘屠妖阵’！别给他喘息的机会！这半妖的血和命，今天都是老子的！”
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猎天盟死士瞬间从同伴头颅炸开的骇然中回过神来，麻木的眼神重新被狂热填满。
他们不再贸然强攻，而是迅速移动，彼此气息相连，脚下踏着玄奥的方位，手中兵刃斜指，一股混杂着血腥、杀戮与某种古老凶煞之气的阵势瞬间成型，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祭坛基座处的陆离缓缓收拢、压迫。
刀光剑影，寒芒森森，几乎封死了陆离所有腾挪的空间。
陆离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右肩的金色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湛蓝的石台上，晕开一小片华贵而凄艳的痕迹。
他体内的白泽血脉在疯狂运转，试图驱散那些侵入的诅咒，与那灰败死寂的力量激烈对抗，冰冷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源源不断地滋生，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结。
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寒意更冷，更深邃，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深渊，倒映着那个提着指魂灯的熟悉身影。
他能感觉到，屠妖阵的煞气已经锁定了他，裂魂的巨斧气机牢牢钉死了他的咽喉和心脏。
那个隐藏的背叛者，就潜伏在侧翼弩阵的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等待着最佳的、一击必杀的机会。
陆离在刀光剑影中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因肩伤而有些滞涩，在两名死士刀锋交错的瞬间，身形一个踉跄，左肋下方，原本严密防守的妖力气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波动——一个破绽，一个足以吸引最老练猎手出手的破绽！
果然！
就在陆离格挡裂魂那力劈华山般的一记重斧，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巨力震得微微后仰的同一刹那——
阴影中，寒芒爆闪！
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乌光，带着洞穿金石的尖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向陆离毫无防护的后心！
那不是弩箭，而是一支尾部带着分叉、专破护体罡气的阴毒袖箭，箭头隐隐泛着暗紫色，显然淬有剧毒！
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正是陆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注意力被裂魂完全吸引的致命空隙！
换做任何一个人，哪怕修为高出陆离一筹，此刻也难逃穿心之厄。
但陆离仿佛背后长眼，就在袖箭及体的前一瞬，他那看似被巨力震得失衡的后仰之势，猛地化作一个诡异到极致的、违背常理的折转！
他的腰肢如同没有骨头的蛇，以右脚为轴心，整个人向左侧硬生生横移了半尺！
“嗤——！”
淬毒的袖箭，贴着他的右侧肋骨外侧飞过，锋锐的箭簇甚至划破了他本就染血的衣衫，带起一溜细小的金色血珠。
箭势未消，继续向后飙射！
“噗！”
一声闷响。
不远处，一名正挥刀准备从侧翼偷袭陆离的猎天盟死士，动作瞬间僵住。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眉心处多出的一个血洞。
那支阴毒的袖箭，精准无比地从他的眉心钻入，后脑贯出，将他整个头颅钉死在后方一根倾倒的石柱上！
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那死士眼中的狂热与凶狠迅速被死灰取代，身体顺着石柱软软滑落。
陆离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借着那诡异折转带来的侧移之势，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扣住了裂魂因一斧劈空而微微扬起的斧柄末端！
裂魂瞳孔骤缩，他没想到陆离在重伤、被围、偷袭之下，反应还能如此之快，目标如此明确！
陆离没有试图夺斧，那太难。
他只是扣住，然后，体内因愤怒与血脉寒意而变得异常冰冷锐利的妖力，如同冰锥般顺着斧柄，狠狠刺入裂魂握斧的右手经脉！
“呃！” 裂魂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道钻入手臂，所过之处气血几乎冻结，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刺痛，力量大减。
他下意识松斧后撤，惊怒交加地瞪向陆离。
陆离借势旋身，如同鬼魅般从几名死士的刀锋缝隙中滑开，再次拉开少许距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确认那个偷袭者的具体位置。
因为没必要了。
“少主！” 白璃焦急的声音传来。
她一直分心关注着陆离，此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少主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极其不稳。
那不仅仅是伤势和诅咒带来的虚弱，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暴戾与……心碎？
少主的情绪，正在冰冷的表象下，朝着失控的悬崖边缘滑落！
不能再这样下去！
白璃银眸中光华急闪，身后九尾虚影猛然变得清晰凝实，一股精纯而庞大的幻惑妖力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
她双手结印快如幻影，低喝道：“少主，退后！”
霎时间，以陆离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猎天盟死士们眼前出现了重重陆离的残影，方向感瞬间错乱，耳中传来无数陆离低语嘲弄的幻听，连脚下地面都仿佛变成了流沙。
这是九尾天狐一族的高阶幻术——千幻迷踪，旨在制造大范围感知混乱，掩护目标脱离。
陆离身影在幻象中微微模糊，似乎正欲后退。
“雕虫小技！”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那阴影中的背叛者，对白璃的幻术习惯似乎了如指掌！
他甚至没有去分辨幻象真伪，抬手便是精准一掷！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乳白、却散发着强烈破魔波动的珠子，划过一道直线，不偏不倚，正砸在幻象区域边缘，一处能量流转最生涩、也是幻术结构最脆弱的节点上！
“啵！”
如同气泡破裂的轻响。
破障珠炸开，化作一圈乳白色的净化光晕。
所过之处，那重重幻影、扭曲景象、迷幻之声，如同被沸水浇上的冰雪，迅速消融、破碎，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
幻术，瞬间被破！
而那个一直隐藏在阴影与弩阵后方的身影，在破障珠出手的同时，也终于不再遮掩，缓缓地、一步步从光线晦暗处走了出来。
他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滑落，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方正的脸庞，浓眉，厚唇，眉宇间带着惯有的、近乎憨厚的沉稳。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陆离记忆中的质朴笑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决绝。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与陆离记忆中无数次并肩作战、相互依偎取暖时的样子，完全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一块还在“滴答、滴答”向下淌落新鲜血液的石符。
那石符呈暗红色，形状不规则，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正是陆离之前交给铁岩，用于关键时刻预警和定位的部落联络石符！
此刻，石符上属于铁岩的、带着山岳巨灵一族特有厚重感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消散，只剩下浓郁的血腥与死寂。
陆离站在原地，右肩的金色血液还在流，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诅咒与血脉寒意的冲突让他微微发颤。
但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张脸上，那块石符上。
从青云宗地牢外那“巧合”的巡逻空隙，到逃亡路上每次总能“侥幸”避开的致命围堵；从在归墟边缘“意外”发现的临时藏身处，到进入沼泽前“无意”提到的、只有巨灵一族才懂的古老路径标记……无数个曾经被他忽略或解释为运气的细节，此刻如同冰冷的碎片，被那块滴血的石符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血淋淋、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的真相。
为什么猎天盟总能找到他们？
为什么铁岩的藏身点会暴露得如此彻底？
为什么对方连圣坛穹顶最脆弱的节点都一清二楚？
为什么……要提着那盏指魂灯？
极致的愤怒与心痛，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陆离的神魂。
但与之相反的，是他体内白泽血脉深处，那股因极度情绪激荡而产生的寒意，却越来越盛，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彻底冻结，连思维都变得冰冷而清晰。
他体表，甚至隐隐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虚影一闪而逝。
他无视了周围再次逼上来的猎天盟死士，无视了裂魂那惊疑不定、满是杀意的目光。
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穿透了刀剑，死死锁在那张熟悉的、此刻却陌生无比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得可怕，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艰难捞出，带着万载寒冰的棱角：
“为什么？”
对面的“磐石”，或者说，占据了磐石身躯的背叛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那张陆离看了无数遍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憨笑，不是苦笑，更不是任何陆离记忆中的笑容。
那是一个极度扭曲的、混合着怜悯、悲凉，甚至一丝……解脱的古怪微笑。
他看着陆离，眼神复杂难明，却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对峙中——
“嗡——！！！！！”
头顶，那三架跨界弩车，发出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尖锐的能量嗡鸣！
弩车上所有符文瞬间亮到极致，导管中奔流的能量变成了刺目的白炽色！
三支螺旋状的破法弩箭尖端，不再是旋转的暗紫能量，而是凝聚成了三颗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白洞！
纯粹的、压缩到极限的毁灭性能量，让整个圣坛空间都开始剧烈颤抖，地面、石柱、祭坛基座，甚至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裂响！
裂魂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到扭曲的狞笑：“哈哈！聚能！启动最终聚能！把这里的一切，连渣都给老子轰成虚无！”
陆离瞳孔猛地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猎天盟，或者说仙界，就不是为了活捉他研究，也不是为了争夺遗迹。
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彻底的抹杀！
抹杀他这个身负白泽血脉、手持《山海万妖图》、试图打破万年格局的“不稳定异数”！
弩车的聚能，需要时间，但威力足以将这整片地底空间化为齑粉。
背叛者的暴露，裂魂的围攻，弩车的降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牢牢钉死在这里，迎接这最终的一击！
圣坛核心支柱，在那恐怖的能量辐射下，已经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毁灭，就在下一秒！
时间仿佛凝固。
陆离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背叛者手中滴血的石符，扫过他脸上那抹刺眼的、扭曲的微笑，扫过裂魂狂喜的脸，扫过头顶那三颗越来越亮的毁灭光点。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身旁，一直紧护着昏迷铁岩和瘴婆、银眸中满是决绝与担忧的白璃身上。
没有任何犹豫。
在聚能白光即将迸发、吞噬一切的前一刹那——
陆离猛地转身，染血的左手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决绝的力量，不是推向敌人，而是狠狠推向身旁的白璃和她护着的两人！
他的动作是如此突然，如此用力，甚至带动了右肩的伤口，金色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白璃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连同她护着的铁岩和瘴婆，三人的身影便被这股力量推动着，如同断线风筝般，向着祭坛后方、那被弩箭轰开的、通往未知黑暗的岩壁裂口跌去！
而陆离自己，则因这反作用力，踉跄着，重新站回了那正在崩塌的圣坛核心，正对着弩阵，正对着背叛者，正对着那即将淹没一切的毁灭白光。
他的背影，在弩车愈发炽烈的光芒映照下，拉出一道孤直而决绝的影子。
头顶，三颗微型白洞骤然膨胀，毁灭的光芒，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