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舷窗外翻涌成墨绿色的巨浪,船体随着浪涌剧烈摇晃,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嘎声。
轮机舱深处,柴油机的震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低沉而持续。
陆临渊蜷缩在狭窄的设备夹层里,后背抵着冰冷的舱壁,面前是那部沾满油污的翻盖手机。
屏幕的幽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瞳孔中倒映着飞速滚动的代码。
逆向追踪比预想的更棘手。
他原本以为沈家的海外联络通道会有多么隐秘的加密协议,多层跳板和反追踪机制,可当他真正撬开这层外壳时,却发现里面的架构远比想象中简单——简单到近乎粗暴。
“靠……”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节点地址,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海外服务器,也不是什么地下数据中心。
坐标指向的位置是云海市气象局公开数据接口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参数——公用海洋浮标编号049。
这帮老狐狸。
陆临渊咬紧后槽牙。
沈家把悬赏名单的核心校验逻辑藏进了一个气象浮标的公开数据包里,任谁用常规网络扫描手段都找不到异常,因为那玩意儿本来就是实时向外发送海洋数据的合法终端。
想要从外部攻破?
等于用大炮打蚊子,而且根本不知道蚊子藏在哪片草丛里。
他必须从内部瓦解。
手指在按键上飞速敲击,夜枭系统的底层架构在脑海中如蓝图般展开。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也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二十年与代码为伴,他太清楚这套系统的每一个逻辑分支、每一个加密节点、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后门。
沈家利用夜枭的残余信号追踪他,那他就在这信号上做文章。
另一只手摸出卫星电话,快速拨出一串号码。
“容姨,向阳孤儿院的慈善直升机还能用吗?”
电话那头传来容姨略带惊讶的声音:“临渊?飞机是能飞,但你小子又惹什么事了?”
“借我用一次,三十分钟内赶到公海边缘的049号浮标坐标,投放干扰器。”
“干扰器?”容姨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说来话长。”陆临渊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总之,您先安排人执行任务,回头我再解释。”
容姨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行,志愿者老张正好在基地值班,我现在就让他去。”
“谢谢容姨。”
挂断电话的瞬间,顾清晏的消息发了过来。
【航海图已锁定049浮标,距离我们三十七海里。
那片区域卫星信号极弱,窗口期只有四分钟。】
四分钟。
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开始在翻盖手机的简陋系统里编写逻辑炸弹脚本。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部十几年前的老旧翻盖机,屏幕只有火柴盒大小,处理器性能还不如现在的儿童手表,而他要在这上面写一段足以瘫痪全球悬赏网络的攻击代码。
但他别无选择。
夜枭系统的自毁残码在他指尖流淌,自动封装成一份虚假财富转移指令——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那些藏在暗网深处的黑客们,最敏感的就是钱的气味。
只要他抛出一个足够诱人的饵,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那个浮标节点,用各自的肉鸡和僵尸网络疯狂撕咬。
等到那帮饿狼把浮标的数据包分食殆尽,悬赏系统的核心校验码自然也就灰飞烟灭。
问题是,时间窗口只有四分钟,而干扰器到位需要至少十五分钟。
他必须在那之前,为自己争取到哪怕一秒钟的喘息之机。
手指敲击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临渊,干扰器已投放!”
容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陆临渊猛地抬头。
屏幕上,那个代表049浮标信号的红色圆点开始剧烈闪烁。
三秒钟。
干扰器激活后的窗口只有三秒钟。
他的手指如钢琴家般在按键上飞舞,将最后一段代码狠狠砸进传输队列。
“发送!”
翻盖手机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绿色对勾。
与此同时,全球暗网的悬赏论坛上,无数盯着屏幕的眼睛同时看到了一个令人疯狂的信息——
【夜枭系统核心数据库解封,财富转移通道开启,先到先得】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符合陆临渊的预判。
那帮躲在世界各地角落里的黑客们,瞬间疯了。
德国毛子、委内瑞拉的僵尸农场、非洲的野鸡服务器,所有能调动的肉鸡在同一秒内潮水般涌向那个该死的浮标节点,疯狂抓取数据包。
三秒钟后,浮标信号彻底崩溃。
陆临渊盯着终端屏幕,看着代表悬赏系统的红点一个接一个暗淡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家编织了二十年的追杀网络,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系统反馈界面弹出一条红色警报:
【检测到异常回传信号】
【目标坐标:科考船驾驶室】
【加密协议:沈氏家族私有协议】
【警告:数据包包含地理定位指令,可能存在二次追踪风险】
心脏猛地一沉。
陆临渊瞬间明白了——沈管家在临死前启动了备用程序,那组信号在自毁前的最后一秒强行回传了一份加密坐标,接收端正是他们脚下这艘科考船的驾驶室。
船上有内鬼。
而且那个内鬼,已经知道他们的位置了。
他切断终端电源,将手机揣进口袋,猫着腰冲出轮机舱。
甲板上,风暴已经初具规模。
乌云压顶,海面被狂风吹得面目全非,浪涛卷起三四米高的白沫狠狠砸向船舷。
科考船像一片树叶般在浪尖上颠簸,每一次倾斜都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侧翻。
陆临渊顶着狂风艰难前行,海盐味的浪沫糊了他一脸,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方。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甲板转角处的一个身影。
顾清晏正背靠舱壁,双手紧紧抓住扶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某个方向。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陆临渊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
在风暴的掩护下,一个身形魁梧的船员正猫着腰向船尾的救生艇区移动。
他的动作鬼祟而专业,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显然受过系统训练。
而让陆临渊瞳孔骤缩的,是那人工作服领口处一个若隐若现的纹章——
金线绣成的腾龙纹,那是陆氏集团旗下老牌子公司才有的标识。
沈家余孽。
陆临渊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正要冲上去,却见那船员已经蹲在救生艇旁边,正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抵在了救生艇的释放阀上。
陆临渊的瞳孔瞬间放大。
那是定向爆破装置——一旦引爆,整艘救生艇会在三秒内被炸成碎片,连带着附近的所有人都会被掀进海里。
而在这种级别的风暴中落水,存活率无限接近于零。
那人的手指即将按下起爆键。
就在这时,顾清晏猛地从转角处闪出,扯着嗓子喊道:
“住手!”
那船员猛地回头,露出一张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孔。
陆临渊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这人少说有一米八五,肩宽背阔,手臂上的肌肉把工作服撑得紧绷绷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而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空洞与冷漠。
这是杀手特有的眼神。
见行踪暴露,那人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在闪电中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刀尖对准了顾清晏的方向。
陆临渊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