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的溃势如同决堤之后漫溢的浑黄洪水,裹挟着漫天尘土向着西北方向的黑风口峡谷口汹涌奔逃。旷野上的风依旧凛冽,卷着战场四处弥漫的血腥味,混杂谷糠与泥土的气息,一阵阵拍打在人的衣襟之上。地上遍地狼藉,到处是丢弃的弯刀、折断的羽箭、翻倒的马鞍,马蹄踩踏过的泥土被血水浸得发黏,每一步落脚,鞋底都会沾起一层厚厚的暗红色泥垢。
沈穗拄着长矛站在一道隆起的半坡土埂之上,长矛的矛尖深深扎进吸饱血的黄土,以此借力稳住身形。靴底陷进软腻的泥地里一小截,裤脚边缘早已被血污尘土浸染,布丝磨得起了一团团毛絮。她的视线沉沉扫过乱哄哄四下奔逃的溃兵,下颌线绷得紧实,眼底不见半分得胜之后的狂喜,只有历经死战之后的疲惫与冷定。连日搏杀,再加上方才阵前亲自动手搏杀,她肩头旧日劳作留下的筋骨旧伤隐隐作痛,手臂还残留着拉扯长矛带来的酸麻。
沈穗微微抬了抬下巴,被风沙磨得有些沙哑的嗓音穿透杂乱的战场声响,清晰传到身旁众人耳中:“老谷,带二十人守稳阵心粮车,清点余下存粮,莫让溃兵趁乱偷抢粮食。其余还能持械站立的弟兄,跟我向前压进,咬住溃逃的番骑,不给他们重新整队喘息的机会。”
老谷应声作答,声音同样带着厮杀过后的粗哑。他左臂早先挨下的那道划伤,草草缠绕的布带又被动作挣开,暗红血痕顺着布条边缘不断向外洇出,顺着小臂蜿蜒往下淌。他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伤势,抬手攥紧腰间的酒葫芦,外壳沾满尘土,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明白。” 老谷简短应下,旋即转身向着阵心粮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沿途还有两名惊魂未定的新兵,方才大战之中吓得蹲在尸体旁失神发呆,面色惨白,嘴唇不停哆嗦,指尖死死绞着身上的粗布短打。老谷低沉喝了一声,才将二人从怔忡之中唤回神,两个少年慌忙爬起身,手脚忙乱地跑去收拢散落的粮袋,双手抖得厉害,连捆扎粮袋的麻绳都几次拿捏不稳。
沈穗提着长矛,率先向着溃兵逃窜的方向迈步前行。步子迈得不算迅疾,但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稳妥,鞋底碾过碎石与凝固的血痂,在黄泥地上印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鞋印。身后紧跟着三十多名残存的护粮队员,人人身上皆挂着大小伤痕:有的人胳膊用撕裂的布带吊在脖颈处,布条浸染血渍;有的人腿上有伤,走路之时一瘸一拐;手中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卷刃的环首刀、断尖的长矛,甚至还有粗壮的木棍。纵使这般,无一人向后退缩,沉默地跟随着沈穗的背影向前推进。
前方的河东骑兵已经同契丹的断后部队再度交手。周恒一马当先,长刀挥舞,甲叶随着冲锋碰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刀光迎着破晓之后的天光,刺得人眼目发疼。他麾下骑兵分为两股,如同两把铁钳,左右迂回包抄,打算把想要逃回峡谷的敌骑死死拦在旷野之上。战马长嘶不绝,兵刃撞击之声此起彼伏,呼啸的寒风把厮杀声响送向旷野的每一个角落。
契丹溃兵早已全无之前攻城略地的凶悍心气,满心只剩下逃命的念头。被河东骑兵前后夹击,挤挤攘攘堵在通往峡谷的狭窄官道之上,乱作一团。一部分人直接抛下手中兵器,翻身滚下马背,抱着脑袋蹲伏在地,选择投降;还有一部分人红了眼,依旧挥舞兵器胡乱劈砍,企图硬生生杀出一条逃生路径;更有不少慌不择路的,调转坐骑向着旁边坡度陡峭的乱石陡坡奔逃。
有一名契丹小头目模样的汉子,裹挟十数名亲卫,看准侧面一道乱石密布的土坡,打算借着复杂地势绕开拦截,遁入黑风口峡谷深处。刚爬到半坡,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突然自头顶轰然滚落。
原来是三名护粮队员先前绕上了坡顶,此刻见敌骑想要逃窜,便合力向下推掷石块。巨石顺着坡面滚滚而下,轰隆作响。当头的两匹战马被石块砸中,受惊人立而起,马背上的敌兵控制不住平衡,接连摔落在坚硬的乱石堆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那小头目见状,口中发出一阵暴怒的胡语呵斥,挥舞皮鞭逼迫剩余手下继续向上冲杀。可手下士卒早已经斗志尽丧,脚步迟疑,畏畏缩缩不敢再向上半步。
周恒勒紧马缰,坐骑人立而起,响亮的马嘶刺破喧嚣。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污,几道暗红色血痕顺着颧骨蔓延而下。翻身跃下马背,沉重的皮靴重重踩在满地狼藉的黄土碎石之上,大步向着缓步走来的沈穗迎上前。
“这位便是沈掌柜吧?末将黑石哨卡周恒,奉哨将号令巡边,望见东边烽烟冲天,便即刻带兵驰援。来迟一步,让沈掌柜与诸位弟兄受这般凶险。” 周恒对着沈穗微微抱拳行礼,铠甲上还沾着尘土与点点血渍。
沈穗微微颔首算作回礼,手中长矛向地面重重一顿,矛尖戳进泥土,溅起一小团混杂血点的泥花。
“周校尉能够及时赶来,已是万幸。再晚片刻,我们这一支商队,恐怕尽数要葬送在这片黑风口旷野。” 沈穗目光掠过四处还在奔逃、搏杀的敌兵,语气平静,听不出过多的情绪,“劳烦校尉麾下将士协助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捡拾兵器箭矢。我这边需要清点伤亡与残存粮草,不宜在此地久留,需尽早离开这片险地,赶赴河东。”
“沈掌柜所言在理。” 周恒当即转头,对着身后麾下骑兵高声下达一道道命令。
骑兵们十人为一小队四散开来,一部分人看管跪地投降的俘虏,收缴他们的弯刀、弓箭;一部分人沿着旷野缓缓巡弋,搜寻潜藏躲藏的残敌;还有数名医士跟在队伍后面,四处查看,甄别地上尚有一息尚存的伤者,就地施救。
沈穗缓步回归阵心。沿途目之所及,到处是被冲撞、倾覆的粮车。黄澄澄的谷米麦子从崩裂的粮袋之中淌出来,混着泥土、血沫,被人马反复践踏,好好的粮食就这样被糟蹋成一团团污秽泥团。有几名年纪尚轻的护粮队员蹲在地上,舍不得这些粮食,伸手想要捡拾尚且干净一点的谷粒,指尖插进冰冷黏腻的泥血之中,忙活半晌,能够收拢的完好粮食寥寥无几,少年人垂着肩膀,神色黯然。
沈穗走到中军位置,老谷已经拿着炭笔,就着一张粗糙麻纸,正在统计战损。炭笔在麻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老谷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角的纹路深深陷下去,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混着汗水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印痕。看见沈穗走近,他把手中的麻纸向沈穗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清点完毕。粮车倾覆七辆,三辆车轴彻底折断,已经无法修复继续赶路。完好尚可驱驰的粮车,仅剩五辆。粮食算下来,剩余还不到两万石,这一趟,凭空损耗近三万石。” 老谷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弟兄们,战死一百八十七人。除却轻重伤者,尚且能够执兵器作战的,只剩一百出头。”
沈穗伸手接过那张薄薄的麻纸,指尖抚过纸上一个个写出来的名字,不少名字旁边画下了代表阵亡的叉号。三百人浩浩荡荡自晋安栈启程奔赴河东,行至黑风口,竟折损大半。心口像是被沉甸甸浸了水的粮袋压住,沉沉向下坠。她闭上双眼片刻,又重新睁开,目光望向远处黑风口幽深的峡谷隘口,峡谷口还飘荡着尚未散尽的淡淡尘土烟气。
“尚可食用的粮食,尽数转移到完好粮车之上。毁坏粮车全部拆解,木料收集起来,留给夜间伤员烘烤取暖。” 沈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阵亡弟兄,统一抬运到南边向阳山坡,并排安葬,立木牌记下姓名。俘虏先行捆缚看管,等我们抵达河东藩镇之后,再交由周校尉处置。”
老谷重重应下,转过身,着手安排人手去执行一条条指令。
旷野上,残存的厮杀声渐渐稀疏。最后的一小股契丹残兵,见大势已去,不敢继续恋战,聚集起十余骑残部,趁着众人忙于清理战场的间隙,狼狈地打马向着黑风口峡谷深处逃窜而去。马蹄声由近渐远,一点点消散在山谷回荡的风声之中,只留下一路扬起的滚滚黄尘。
沈穗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那支逃遁残兵消失的山坳。脚下的土地遍布尸身、断箭与被踩烂的粮袋。天光大亮,淡青色的晨光照亮整片饱经血战的旷野,风掠过,卷起尘土,裹挟着挥散不去的浓重血腥味,漫过所有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