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清点死伤
书名:晋野粮谋 作者:月洛鲸虹 本章字数:3329字 发布时间:2026-09-25

晨风吹过黑风口外的旷野,一股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谷糠焦糊的气息,顺着凛冽的西风四下翻卷,直往人的口鼻之中钻,呛得喉咙一阵阵发紧。昨夜到今晨接连的恶战过后,整片开阔的黄土地满目狼藉。地上凝固的血渍把黄土染成一块块暗沉的褐红色,被人马反复踩踏之后,泥土变得黏腻湿滑,每抬一步脚,鞋底便会沾起厚厚一层血痂、细碎土粒,走在地上沙沙作响。
横七竖八的尸体散乱铺散在粮车四周,粗布短打的护粮队员、披着皮甲的契丹兵交错横陈,不少尸体身上还插着断箭,箭尾的羽毛被血浸成深暗色,僵硬地翘在半空。翻倒歪斜的粮车东一辆西一辆,开裂的粮袋敞着口子,黄澄澄的小米、麦子淌得满地都是,和血污、碎木屑搅在一处,被马蹄脚掌碾成浑浊的泥团。几支断箭斜斜扎在粮袋木板上,微微晃动,被风拂过,箭尾轻轻震颤。
战场各处还能听见断续的呻吟,重伤未绝的伤员躺在冰冷黄土上,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低低的痛哼被旷野的风声揉碎,飘向远方。
沈穗双脚立在中军粮车的旁边,靴筒已经被血渍尘土浸得发黑,裤脚被碎石划开数道长短不一的口子,卷翘的布丝上沾满干涸暗红血点。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缓慢地扫过眼前这片饱经屠戮的旷野。方才搏杀时溅在她手背上的鲜血早已风干,结成一层薄薄硬壳,指尖微微一动,便会细碎地剥落。
身后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沈穗闻声侧过身子,就看见阿桃一步步向这边走来。阿桃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额角一道新鲜的划伤,凝固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腮边拖出一道暗红的印记。身上的短打磨破多处,袖口撕裂开来,胳膊上布满乱石蹭出来的细密擦伤,一块块泛着红。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剩下两管皱巴巴的火折子,纸壳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潮软。一路从烽燧高台走下来,腿脚依旧带着狂奔攀爬过后的酸软,每迈出一步,膝盖都隐隐作痛。
“烽燧那边已经处置妥当了,柴堆还在慢慢烧,烟虽然淡下去不少,十里之内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阿桃的嗓子被烽烟浓烟熏得沙哑,说话之间忍不住轻轻咳嗽两声,肩头随着咳嗽微微耸动。说完,她顺着沈穗的视线望向遍地尸骸,方才还强撑出来的那点气色一点点褪下去,嘴角沉沉往下耷拉,“方才我绕去伤员那边看了一眼…… 陈大哥还没醒,张郎中说失血太多,情况不算好。”
听闻此话,沈穗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仿佛一块浸满冷水的青石重重坠落,闷得胸腔发堵。喉间骤然收紧,干裂的嘴唇轻轻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她抬了抬下巴,对着身侧捧着药包的学徒扬了扬下颌:“拿金疮散过来,先给她把额角的伤口包扎妥当。”
小徒弟连忙应诺,怀里抱着布裹的药包颠颠跑过来,解开层层布帛,散出一股苦涩的药草气息。
阿桃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想要推辞,指尖碰到额角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她不由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不过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嘴上虽是这么说,却也没有再躲闪,乖乖微微低下脑袋,任由学徒拿干净布条给自己缠绕额头。布条缠过伤口的时候,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强忍着疼没有出声。
沈穗的目光越过阿桃,投向南边山坡。那边已经有队员挥动铁锹,一铲一铲掘开黄土,准备安葬战死的弟兄。铁锹挖掘泥土的闷响一下一下传过来,在空旷旷野上听来格外沉重。老谷正站在一堆削好的木牌旁边,手中捏着一截短短的炭笔,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麻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人名,炭笔字迹深浅不一,不少名字旁边画上黑色的圆圈与叉号。
老谷身上同样挂了彩,胳膊一道狭长划伤,草草捆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色血痕顺着布纹丝丝缕缕往下渗透。他看见沈穗朝自己走来,便抬起头,脸色灰蒙蒙的,脸上落满尘土,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把那张记满伤亡名册的麻纸向前递出,捏着麻纸边角的指节泛出青白。
“都清点出来了。” 老谷的嗓音格外沉,裹挟着战后的疲惫,“我们从晋安栈出发之时,整整三百护粮队员。这一仗打下来,战死一百八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算上大大小小轻伤,现下还能够站立走动、执械行事的,只剩一百一十二人。”
沈穗伸手接过薄薄的麻纸,粗糙的纸页边缘磨着她的指腹。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名字,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有刚入栈时同她争抢过粮份的老兵,有训练时摔得满身泥土的新兵,还有一路运粮途中,会悄悄分给她半块干粮的杂役。有的名字旁边还随手批注了小字:家有老娘、家在西坡村。
指尖不自觉缓缓攥紧,麻纸的边角被揉得褶皱四起。心口堵得厉害,仿佛塞满一团被血水浸透的棉絮,闷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打破战场之上压抑的死寂。
一名十六七岁模样的新兵,双膝跪在一具尸体跟前,双手死死捂住脸庞,肩膀剧烈地上下耸动,哭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死去的队员是和他一同离家前来投军的同乡,名叫柱子。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呼啸的晚风。
“柱子…… 柱子你醒醒啊。咱们说好,运完这趟粮,回去就喝热汤,还要娶媳妇的啊……”
少年身体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同伴的尸身上,肩膀不停颤抖,压抑的呜咽一声声散开。旁边几名站着的老兵瞧见这一幕,纷纷别过脸去,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拭眼角。有个老伍长背对着众人,手中死死攥着一柄断柄短刀,指节绷得发白,一言不发,肩头却在微微抖动。
老谷眉头微微皱起,抬脚打算上前出言喝止,想要维持秩序。
沈穗伸手轻轻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让他哭出来。” 沈穗的声音不高,被风刮得有些轻,却字字清晰,“心里压着这么多东西,哭出来,方能泄掉胸中郁结。”
话音落下,她抬脚,鞋底碾过细碎的谷壳与血土,一步步走到那名痛哭的新兵身侧,屈膝缓缓蹲下身。膝盖重重磕在还带着湿气的黄泥地上,冰凉的泥土顺着裤布往上渗。她伸出手掌,轻轻落在少年颤抖的后背,掌心贴着沾满尘土的粗布,一下一下,缓慢地轻拍。
“我知道心里难受。” 沈穗的语调平稳,可喉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是护粮而死,死得有分量。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要把这趟粮食送到河东,才不辜负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
少年慢慢放下捂住面孔的双手,一张脸上满是泥土与泪水混杂的污痕,眼睛红肿得如同两颗熟透的核桃。他抬起泪眼,望向沈穗,嘴唇哆嗦不停:“沈掌柜,柱子就这么没了…… 昨日夜里,我们还在说回乡之后要吃一碗热肉汤。”
沈穗微微颔首,探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死者圆睁的眼皮。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肌肤,她动作平缓,一点点把那一双不甘的眼眸缓缓合上。
“闭眼吧。剩下的路,我们替你走。”
简短的一句话落,旷野的风卷过,吹动死者身上沾满血污的短打衣料。
少年怔怔地望着,哭声慢慢压低,变为一声声压抑的抽噎。他撑着地面,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一把满脸泪泥,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去,帮忙抬运同伴的遗体。
沈穗缓缓站起身,膝盖久蹲过后阵阵酸麻,身子微微一晃,她稳稳稳住重心。她转过脸,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残存的队员。众人脸上各有神色,有的眼底蓄着泪水,有的面色木然,有的牙关死死咬紧,可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等待下一步的号令。
“我清楚诸位心中的悲苦。” 沈穗扬声开口,声音传遍周遭,“三百弟兄出晋安栈,如今折损大半,任谁心中都不好受。”
她顿了顿,脚下重重踩了踩身下浸透血痕的黄土,泥土被鞋底压出浅浅凹痕。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把剩下的粮食护送到河东,才叫不白白牺牲。” 她抬手指向南面向阳的缓坡,“老谷,带人到南坡掘坑,战死弟兄并排安葬,每一座坟前立木牌,刻记名字。待来日大局安定,我们再回来,把他们尸骨迁回故土。”
老谷沉声应下,转身前去分派人手。铁锹挖掘泥土的声响再度响起,此起彼伏。
“张郎中那边,重伤的优先抬上粮车安置;轻伤者自行简单包扎,药材要省着用,前路依旧凶险。” 沈穗继续一条条安排,语气条理分明,“翻倒粮车里还尚可食用的粮食尽数收拢,沾了大量血污泥土的直接就地掩埋,万万不可再拿来吃食,免得疫病滋生。毁坏的粮车全部拆解,木料留存,入夜给伤员生火取暖。”
一道道命令依次传下去,原本纷乱无序的战场,慢慢变得井然有序。抬尸体的、收拢粮食的、整理兵器的队员纷纷行动起来,旷野之上,只剩下风声、铁锹掘土声,还有伤员低低的痛哼。
沈穗独自立在原地,风卷动她破旧的衣角。心口沉甸甸的,仿佛驮着满袋浸水的粮食,坠得人喘不过气。
东边的太阳已经爬升到半空,淡金色的天光洒遍整片黑风口旷野,清清楚楚照出满地血污与狼藉。远处烽燧台那边,最后一缕淡淡的黑烟,正被西风吹散,一点点消融在青蓝色的天穹之中。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晋野粮谋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