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口处的木板上铺着几张方子,下面压着碎石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就会把角吹起。
云阿璃把病户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有一半张字条夹在纸缝中,上面写着:山里的药方子不认识的话,只好另外想办法。沟对岸的病人渐渐地回到了寨子里,灶口只剩下一口锅,伺候不到三道的几户人家。她趁此机会把所有的方子都放在一起,一张一张地整理。
大部分都是本寨人写的。哪家的基础差就加什么味,哪一家咳嗽严重就加什么味,写得歪了她都能看出来。
翻到里面的那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纸张是山外带回来的,四周边角有毛边,墨迹已经变淡了。上面只有一味草药的名字,并且后面还注明了服用剂量以及煎煮的方法。没有症状,没有脉象,没有增减。
北路很少有人走。跟着她父亲翻过几座山,都没有出去。
煎的方法。用量很少,煎的时间也比较长,加入的酒比药还要多。她能辨认出其中一种植物,叶上有绒毛,根部呈黑色,嚼起来舌头会发麻,是驱虫的野草,在山里人用来熏房屋角落,泡脚,并不会吃到嘴里的。但是这张处方上的用法却和她所知道的所有方法都不一样。
落笔并不是本寨人手里的功夫。字迹工整,有棱有角,起笔收笔都有规矩,并非长期握锄头的手能练出来的。
她将灯火调到比较亮的位置,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以前她遇到过不认识的东西,翻看邱婆的老账本,问寨子里的老人,总能找到一条路。这次不行。纸上所写的这种草药是真实的,用量也是真实的,起手落手的方法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路。
将此草药写在册子最后一页。名称,形状,用量全部照搬。最后一行留出大约半寸的空间,放下了笔也没有把话说完。
在将册子合上之前,她想到了一件以前的事。
她爹在世的时候,山里歇过一个走江湖的游医。那个人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箱,药箱的盖子上有很多磕碰的痕迹,脾气很暴躁,在她家灶台前坐下来之后把药罐,药锄,几样干粮一一检查了一遍,说的话她当时听不懂。临走那天要下雨,他看到她爹晾在屋檐下的干根之后就停下了脚步看了很久。
“此类毒药,要分清楚是进入哪条经络。”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后面还有半句话。当时她年纪还小,只顾着数药箱上的洞,那半句话从她的耳朵边溜走了。此时面对这张处方时,那半句话忽然又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但是结尾的地方断掉了,无法接上。那个人走过的路现在已经无法查证了。
将草药干燥后的部分取出一些,用草纸包裹好后放入书本中。在压制的时候多按了一下。
以后再碰到谁的手,她都没有计算过。只将一页放入其中,并把干样也放了进去。
云阿璃拿着书本出去了。经过晒场的时候,寨子的另外一边就传来了声音。敲打铁器的声音一连串地响起来,不紧不慢,很杂乱,不止一个人在敲打。
晒场西头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中间放着三排横木,上面摆满了刀,矛,藤牌,皮甲等武器。按排站立,站得十分松弛。三指拿着名册站在第一排前面,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常备。”
点一下,答应一下,答应了就上前半步,将腰间的刀卸下放在横木上。三指不看人只看刀。每把刀反转之后,手指顺着刀背抚摸,碰到缺口的地方就停下来,在炭纸上记录下来。不写名字,只写队伍和刀的问题。
“这道口子已经卷刃了。”他指着刀口对后面的徒弟说,“磨不回原形的话,就退到预备使。”
刀验到一半的时候,他翻过了一页名册。
“预备。”
预备的四十人中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人,有的穿短褂,有的还带着田间的泥巴。矛杆横了一排,他挨个敲打,敲到一根裂缝的,声音很沉闷,就抬手把那根抽出来放到地上。
“把这根退掉。”
护具很乱。藤牌数了三遍之后发现少了一只;皮甲有的缺少一领肩甲,有的缺少半边肋甲。三指将不整齐的放在一起,并报出数量。
“乡勇。”
乡勇约有四十多人,站在太阳底下,人齐了,器械就不齐了。有的拿着自己砍的柴刀,有的拿着削尖了的青竹,还有的什么都没有拿。三指一点人名,空着的,刀刃缺损的都归到西边那堆里。
“缺少箭头的,送到铁匠那里去。”报完数之后把名册合上,站在横木后面。
空地上没有人讲话。铁匠那边的锤子也跟着响起来,把缺损,退换的物件一件件地放到砧板上。
黎照夜不在空地上。
绕到西边,在东偏门处站了一会儿,叫上两个随从拿上棍子从偏门出去,沿着出山口的狭窄小道向东走。
这些年他走过的路很多。这一次他走得较慢,比以前要慢很多。
出山口之后有一段比较宽阔的道路,牲口车可以通行。走了大约一百步左右,路就变窄了,两边都是石坎,一边高出人的头顶,另一边低到坎沿处长满草。让一个人站在高的地方,另一个人站在低的地方,两个人比一比。
再往前走半盏茶的时间,路就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北,一条向东,在岔口处有一块大青石。坐在青石上之后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坡。
最后一段是最窄的,两个人并排着走的时候要侧着肩膀。让两个人走在前面,自己走在后面,看他们的身材有多高大。
两个常备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问。走到窄道尽头,他往回退两步,站到岔口那块青石边,把眼往道上再落一遍。宽处记一下,窄喉记一下,几处岔口记一下。
回到寨子里之后,他就进到议事屋里,只让一个人倒了一杯水。地势已经保存起来了,下一步没有确定下来。
到了晚上,阿阙回来了。
他是从偏坡那边进入山寨的,鞋底还沾着两天没有干的湿泥,进屋后先喝了一半的冷水。
“北段的两个卡口这几天灯光很亮。”他说,“一个晚上要换三次班,换班留下的足迹比以前多。由官道那边进来的,从山这边出去的,在道口那块硬土上都有痕迹可以看见来处。”
陆沉舟把几张纸摊在桌上,放下了手中的笔。
“西岭的货栈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一直亮到后半夜。”阿阙说,“前半夜是亮的,后半夜就熄灭了。昨天晚上出现了反常的情况。大约三更的时候,栈里走出一个人来,骑着一匹马,并没有往鹿坪的方向去,而是向北走了。”
“往北有多远。”
“出了我能够看见的地方。”阿阙说,“走的是官道上比较硬的那条路,脚下的路没有绕弯。”
陆沉舟写下这几句话之后,并没有马上询问。他朝窗外看了一下。到了晚上,北方道口的灯还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并没有改变原来的位置。
桌子上的东西已经摆了很长时间了。一头已经开始动了。
“动了也好。”他说,“手不动的话,就看不出是谁推的。”
阿阙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从怀里取出来递给对方。
“罗先生叫捎进来的。说是挨着货栈的小二给他的,没有说什么。”
陆沉舟接过来之后就打开来看。半张纸,四周边缘整齐,字体为官方所用的写法,横平竖直,收笔带尖,一句一顿。落款的地方留空着,并没有盖章或者按手印。
看了两遍也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离开了议事厅。
书斋那边的灯是打开的。
沈棠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本病户册底账,正在将鹿坪送来的货单整理在一起。听到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就抬起头来。
陆沉舟将那张纸放在她的桌子上,并没有说什么。
沈棠拿起纸角对着灯光看。第一行她没有动。到了第二行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下来。看完之后她就把纸翻过来看了下背面,但是背面是空的,翻回来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衙门里传话的一种方式。”她说。
把纸张摊开之后,在第二行末尾的停顿处用手指轻轻敲打。
“买卖人没有这样的笔。做生意的写字很快,能省就省;每一笔都竖着写,到后面还有收笔的动作,这是衙门里递公文练出的手。递话也是这样走的,不把话说尽,留半句让对方自己去补充。”
“是什么意思呢?”陆沉舟发问。
沈棠把纸上的内容告诉了他。
“一句是探。”她说,“问岚峒这回封寨,腾不腾得出手。疫压着,人是抽不出来的,他这一问,是要岚峒自己交代还能撑几日。”
“第二句。”
“催鹿坪的桌子要早一点上人。”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鹿坪集回暖,货物复走,她都能看在眼里。他所催促的,就是鹿坪那些想要同岚峒做生意的人。”
她把纸放下之后再看陆沉舟。
“收到的地址在岚峒附近。”她说,“岚峒本身只是一个借口。”
陆沉舟听完之后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角掀起了一些,他就用手压了下来。
沈棠看了他一会儿,之后就把手中的笔放回了砚台中。
“往回递的话我来写。”她说得很平实,没有提高嗓门,“山外的话怎么讲,礼怎么走,寨里只有我能接得住。他传话用的是官方的路子,回话也得用同样的路子,差一分就会被对方一眼看出来不是自己写的。”
陆沉舟坐在了案前。把那半页纸再看一遍之后放回原处,然后点了一下头。
“落笔。”他说,“哪一句呢?先给我念一遍。”
沈棠拿起了笔。笔尖沾上墨水之后,悬在纸面上,并没有立刻落下。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在第一行上写了字。
写完一行之后她会停下来,在纸上把上一行的意思理清楚。到了第三行的时候,她换了一种说法,并且把语气降低了一半,然后再写一遍。
落完之后,她将纸角晾干,折叠起来,放在案上的底账下面。
“等到集市的时候。”她说,“由罗先生那条线往北递。”
灯芯已经烧到一半了,她就将灯芯往小里调了一下。
桌子上放着两张纸。一页是云阿璃傍晚时分送来的,草药的名字,形状以及用量都挤在半张纸上,字迹是她写的,密密麻麻的,墨色也比别处要深一些。
一页压在底账下面,回话已经写好,等集日。
沈棠将干样取出来,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叶子很薄,背面有绒毛,靠近一些会有涩味,时间长了舌头根会变麻木。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之后,她摇了摇头。
山外的东西她见过很多。药铺里挂着牌子的干料,味道,颜色什么的她都能分辨出来。这一味药她没有见过。
“不认识。”她说,“给你放手里,以后再问。”
陆沉舟接过干样之后,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将纸张,干料放在一起,放到桌子的角落里。
案角上还有一行字没有写完,一页纸空着等待着集日往北去。
这次话传出去之后,下次回来的就不会只是一张纸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