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夜曲
京湘市南区，陈文俊的公寓，晚上十一点。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在木地板上，照出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房间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高架桥上零星的车辆驶过的声响。
陈文俊坐在钢琴前面。
那是一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上身什么都没穿，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在灯光下舒展开来，金棕色的皮肤泛着水光，几滴水珠从锁骨滑下去，沿着胸肌的轮廓慢慢淌到腹肌的沟壑里，停在腰线附近，又被他呼吸的起伏带动着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琴键，手指搭在上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按下第一个音。
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的东西。
那是一首很老的曲子，慢板，调子偏暗，音符和音符之间的间距很大，像是每一声都在迟疑，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他的右手主旋律，左手和弦压得很低，节奏拖得很慢，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夜里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一句停一句，停的那一下比说出来的还长。
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手指没有停，但有一个音按得比谱面上重了一点，琴弦震动的尾音拖得格外长，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来，又慢慢消散。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
水珠从肩膀上又滑下来一颗，沿着背阔肌的边缘往下走，在腰窝处打了个转，然后没入睡裤的松紧带里。
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家居短裤，裤腿宽松，长度到膝盖上方。上身完全裸露着，肩膀宽阔，胸膛厚实，肌肉线条在灯光里清晰分明，小臂上隐约还残留着刚才洗澡时没擦干的水痕。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走着，曲子的情绪一点点堆叠上去。
到第四小节的时候，他稍微用了点力，和弦按得比前面重，胸腔跟着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深了一些。
他弹着弹着，目光落在琴谱架上。那里没有谱子，空的，他早就把这首曲子弹熟了，每一个音都在指尖上，闭着眼也能摸到位置。
这首曲子他弹了很多年。
以前是弹给一个人听的。
现在只有他自己听。
第五小节的旋律比前面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每一个音都按得很浅，指腹只是在琴键上碰一下就走，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尾音在空气里飘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右手的主旋律走到高音区，停了半拍，然后慢慢往下落，一个音一个音地降下来，像是从半空中一点点沉回到地面。
左手和弦在低音区跟着，沉沉的，一直压着。
他弹到最后一个小节的时候，手指停在琴键上，最后一个音按下去，没有立刻松开，就让那个音自己慢慢衰减，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听不见。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七八秒。
客厅重新回到安静里。
他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坐着，肩膀微微垮下来一点。
后背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只剩腰侧还有一小片浅浅的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琴键上方墙壁上投下的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边缘被灯光晕开了一圈毛边。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不烫了，温吞吞地滑下去，像是失去了所有味道。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吹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他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去关窗。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排，从近到远，慢慢变小，最后融进黑暗里。高架桥上的车灯断断续续地划过，像是一颗一颗移动的星子。
他靠着窗框，手臂搭在窗台上，肌肉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分明，但轮廓还在，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他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那张脸。
白衬衫，阳光，风吹起来的头发，笑弯了的眼睛。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手指记得每一个音，就像身体记得关于那个人的每一件事。
他知道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住进你的记忆，然后离开，留下的东西你花了很多年都清不走。
他知道那个人也许早就把他忘了。
但他还是弹。
弹完了，站在窗边吹风，什么也没说。
美国，洛杉矶，下午。
钟鸣站在自己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喝，只是握着，掌心贴着杯壁，让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窗外是一片碧蓝碧蓝的天，那种加州特有的透明蓝，干净得像是用清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棕榈树上，叶子油亮亮的，反着光。
这样的天，他看了很多年了。
但他每次看到的时候，想的都是京湘。
京湘的天没有这么蓝。京湘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偶尔下点雨，偶尔晴一下，太阳出来的时候也是懒洋洋的，挂在半空里，暖得不刺眼。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阳台，他母亲会在那里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柔软的帆。
他想起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戴着老花镜，偶尔抬起头来跟他母亲说一句话，声音低低的，混在电视机的声音里，听不真切。
他想起很多年前跟一个人坐在京湘的老城墙上面，那人仰着头看天，说了一句“这个天好像永远晴不起来”，他当时回了一句“晴不起来也好看”。
那个人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黑的，苦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他看着窗外那片碧蓝的天，天空很蓝，没有云，干净到像一张什么都没有写过的纸。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表面微微晃动着，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天光。
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家庭，想到了世俗，想到了父母。
他父亲之前跟他说过一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父亲特别愤怒，强势，威严，固执，而母亲哭哭啼啼，想着想着眼累就流出来了。他父亲说，有些事你改变不了，就别去硬碰，碰了会疼，那种以死相逼的决绝，让他整个人崩溃。
他当时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父亲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从来没有明说过，但那句“别去硬碰”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了很久。
窗外有只鸟从棕榈树顶上掠过去，翅膀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没入远处的树荫里不见了。
他想起那个人在电话里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在京湘，那个人送他去机场，站在安检口外面，跟他挥了一下手，说“你走吧，别回头了”。
他当时回了头，看到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在美国待了很多年，慢慢读懂了，爱一个人太难了，太累，太苦 ，不知能否回到过去。
他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完，苦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咽下去了。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面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继续处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