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二章 从0岁到6岁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我蹲着没动。
箱子里是一摞小孩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一件压着一件,从小到大,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的吊牌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字条,上面写着同一手秀气的字。
“朵朵,半岁,春。”
“朵朵,一岁,冬。”
“朵朵,两岁,夏。”
我一件一件往外拿,从最上面那件巴掌大的、连指头都能数清的新生儿小衣,一直拿到最底下那件——120码,该是个背着书包、能跑能跳的小姑娘穿的。
整整六年,一年一件,有的年份还不止一件,春夏秋冬,她一件都没舍得落下。
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硬皮本子,和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信。
我翻开本子,前面记的不是日记,是账。
“给朵朵买小棉袄,六十八。”
“这个月寄了奶粉钱,两百。”
“今天发了工资,存三百,朵朵上小学要用。”
一页一页,全是零碎的数字,省得近乎苛刻。她自己一个月的开销记下来不过几百块,可每一条跟朵朵有关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比吃饭重得多的数目。
指尖停在一页上,眼前忽然一花。
碎片来得又急又乱。
先是医院,六年前。走廊的灯白得刺眼,一个年轻姑娘抱着襁褓里的婴儿,靠在墙上,肩膀一抽一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出声。旁边站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女人伸出手,轻声哄她。
“知秋啊,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孩子怎么过。你放心,孩子放我们那儿,是我们亲姑孙,亏不着她。等你站稳了,随时来看。”
年轻的母亲低着头,看了怀里的孩子很久很久,最后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把襁褓慢慢递了出去。
画面一转,是这间屋子。无数个夜里,她下了夜班回来,就着台灯,给那个不在身边的孩子缝一件小衣服,缝着缝着,眼泪掉在布料上,她抬手抹掉,接着缝。
再后来,碎片亮了起来。她对着镜子换上一件干净衣裳,手里攥着一张纸,嘴角是压不住的笑。那张纸我认得,是入学报名的回执。
她在屋里轻轻转圈,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小声练习。
“朵朵,妈妈来接你了,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碎片到这里,骤然一黑。
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蹲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本账,指节都发白了。
我大概拼出来了。许知秋不是要去死。她是熬了六年,终于攒够了钱、办好了入学,打算把女儿接回来,开始新的日子。
一个满心欢喜要去接孩子的母亲,怎么会在出发的前夜,从十一楼跳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后翻那沓信。
信都没有寄出,一封一封,写着“朵朵收”。我抽出最上面一封,信纸有些皱,字迹却很认真。
“朵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那时候太年轻,连自己都养不活,怕你跟着我受苦。这些年妈妈一天都没忘你,妈妈在努力,再等等妈妈……”
看到一半,我的眼眶已经热了。
可就在这时,最后一页纸的边角,露出了几行不太一样的字,写得很急,墨迹都重了几分。
“他们不肯把朵朵给我了,说孩子叫了他们六年爸妈,说我来了会打乱孩子的日子。可那是我的孩子啊。我说要去打官司,他们急了……”
字到这里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硬生生打断。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闭上眼,把那张纸轻轻按在掌心,试着再往里看。这一次,画面昏暗、晃动,还夹着一种几乎让人喘不上气的恐惧——是许知秋最后的记忆。
天黑着,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带上。玄关的灯没开,一双沾了灰的男人皮鞋停在跟前,伴着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喘息。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往阳台的方向拖。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然后是天旋地转的失重,是十一楼的风,是楼下越来越近的地面——
“别——”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将纸甩开,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
那不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是有人把她从阳台上,推了下去。
我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墙站起来。碎片是死者的记忆,是她当时看见的、感受到的,可它不是监控,不能拿到法庭上当证据。我能做的,是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交给警察。
我把账本、信、入学回执,一件一件装进证物袋,又给裴屿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裴屿,许知秋不是自杀,她有个女儿,六年前送给了孩子的姑母收养。她最近攒够了钱、办好了入学,要去把孩子接回来,对方不肯给,还起了争执。”
“你慢点说,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留了账本和信,都在我这儿,一页没动。”我看着地板上那箱衣服,“她最后一封信里写,对方见她要打官司,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收养方的名字,信里有吗。”
“有,姑父王建国,姑母许招娣,住在邻市。”我说,“你们去调那晚的监控,看有没有一个男人,进过她的单元。”
“我现在就调。”裴屿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你待在屋里别乱跑,那些东西一样都别再碰,等我们过去取。”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证物袋在桌上一一摆好。
没过二十分钟,门被敲响,裴屿带着两个技术队的人赶到了。他戴上手套,看了看那箱衣服,又拿起证物袋,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全是她一个人给孩子备下的?”
“一年一件,从半岁到六岁,真的一件都没缺。”我说,“她自己一个月生活费不过几百,省下的钱全在这儿。”
裴屿翻开那本账本,沉默地看了几页。
“一个把日子过成这样的人,确实不像会去寻死。”他合上本子,“这些字条,都是她亲笔写的?”
“一页一页,全是。”我说,“她给每件衣服都记了名字、季节,怕自己以后忘了朵朵几岁、长多高。”
“唉。”裴屿轻轻叹了口气,“信里说的收养方,我们已经在联系当地派出所协查。监控那边呢,我让技术队连夜调。”
裴屿翻着那些没寄出的信,看到最后抬头问我。
“她写了六年,一封都没寄出去过?”
“没敢寄。”我说,“她信里写,怕自己贸然出现,打乱孩子的日子,也怕对方反悔,连孩子面都不让她见。她就想等攒够了、站稳了,再风风光光去接。”
“那她最后怎么又撕破了脸。”
“她看见了入学报名,想着孩子该上学了,不能再等。”我看着那箱衣服,“她去找对方,想好好商量,对方却翻了脸,说孩子叫了他们六年爸妈,不肯给了。她情急说了一句要去打官司。”
“要打官司,对方就急了。”裴屿把这句话接了下去,眼神沉了下来。
“是。她最后那几行字,就写到这儿。”
裴屿站起身,走到阳台边,抬手比了比栏杆的高度,又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
“那晚进单元的男人,要是真对上了,能说明什么。”我跟过去问。
“至少能证明她死前,屋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他扶着栏杆,“再加上现场重新勘验,若有拖拽、搏斗的痕迹,案子就能从自杀里翻出来。”
“那个孩子,朵朵,你们找到她之后,能不能先别吓着她。”
裴屿看了我一眼,语气缓了些:“我们办我们的案,孩子是无辜的,我心里有数。你呢,脸色这么白,要不要让人送你回去。”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冷?”他皱了皱眉,“这屋里暖气不算差。”
我没解释,只摇摇头。这种事,说了他也未必信。
“往后再遇上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别一个人扛。”他临出门又回头。
“记住了。”
他没再多问,让人把东西小心收好,又拍了几张照片,这才带队离开。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转头看向那件刚从箱子里拿出来、平铺在床边的6岁秋衣。那是许知秋给朵朵准备的、最大的一件,浅灰色,领口内侧还绣着两个小小的字——朵朵。
可下一秒,我的呼吸停住了。
那件秋衣的两只袖子,是湿的。
不是溅上水的那种湿,是被人紧紧攥过、攥出了褶皱的湿,袖口还在往下渗着水珠,在干燥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明明把它从干燥的箱子里取出来,这间屋子里,也没有一滴水。
我盯着那双湿漉漉的袖子,后背一寸一寸地发凉。
她好像,还站在这件衣服旁边。
她还在等,等有人把它,送到她女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