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三章 她想再看一眼
那天从许知秋的屋子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物证被刑警取走,账本、信、入学回执,一件不落。裴屿让人把我送回殡葬街,临走前反复叮嘱,让我哪儿都别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交给他们。
可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件浅灰色的秋衣和领口的小字,身上也一阵阵发冷,像在很高的地方,被风一直往下吹。
那是许知秋坠下去时的冷,残留在我身上,一时半会儿散不掉。看得越深,就会被那个人最后的感受缠得越久,这是我的代价。
可我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
警察能查清她是怎么死的,能让害她的人偿命。这些我都帮不上,也不该我去做。
可许知秋真正放不下的,不是仇人,是朵朵。
她熬了六年,备好了衣服,办好了入学,本来要在这几天,去把女儿接回家。她到死都没能再抱一抱那个孩子。
那句话、那件衣服,总得有人替她送到。
天刚亮,我就起了身。冷意还没褪干净,我裹上厚外套,把那件浅灰色秋衣折好,又把许知秋最后一封信装进包里,上了去邻市的大巴。
两个多小时车程,我把秋衣放在膝头,一路上,它都是温的。
按信上的地址,我找到一处老旧居民楼,爬上三楼,在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前停下。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眉眼间带着戒备。
“你找谁。”
“请问是王师傅家吗。”我没有一上来就提许知秋,“我从城里来,找一个叫朵朵的小姑娘。”
男人眼神闪了闪:“我们家是有个孩子,可我不认识你,你找她干啥。”
“我是受人之托,来给孩子送样东西。”
“谁托的你。”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许知秋。”
男人脸色立刻变了,往门里挡了半步,声音也高了:“许知秋?我们不认识,你走,赶紧走。”
“王师傅,你别激动。”我说,“我不是来闹,也不是来抢孩子,她托我送的,只是一件衣服。”
“衣服我们自己不会买?用得着你大老远跑来送。”他梗着脖子,可眼神已经开始躲闪,“我告诉你,孩子在我们家过得好好的,谁也别想搅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爸爸,谁呀。”
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姑娘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扎着小辫,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心口像被撞了一下。她的眉眼,和碎片里那个年轻母亲,像极了。
男人回头放软声音:“朵朵,进屋去,爸爸跟阿姨说句话。”可他越是这样,我越看得出他的心虚。
我没有硬闯,也没有提高声音,只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差不多高,看着她的眼睛,把话说得很轻。
“朵朵,你妈妈……有个朋友,让我把一样东西带给你。”
我把那件折好的浅灰色秋衣,轻轻递了过去。
男人想拦,我抬眼看他,平静地说:“我只是来送一件衣服,送完就走。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吓着她。”
男人僵在原地,手伸到一半,终究没敢再动。
朵朵接过衣服,有些好奇地展开。她的小手摸到领口内侧,碰到了那两个绣上去的小字。
“朵朵……”她小声念出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更困惑了,“阿姨,这衣服上,怎么有我的名字呀。”
“因为做这件衣服的人,把你的名字,一针一针绣在了这里。”
“她为什么要给我做衣服呀,我有好多衣服呢,都是我妈妈给我买的。”
我知道,她说的妈妈,是屋里那个叫许招娣的女人。我没有去戳破,只是轻轻问她:“朵朵,你过生日的时候,有没有许过什么愿望。”
朵朵眨了眨眼,想了想:“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我就想,要是我也有……”她说到一半,自己摇摇头,“不过我现在有妈妈啦,我妈妈对我可好了。”
我的鼻子一酸,把那封信取出来,没有递给旁边脸色煞白的男人,而是放在朵朵小小的手里。
“阿姨给你讲个人,好不好。”我尽量让声音稳住,“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她也很爱很爱一个小宝宝。可那时候她太难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她怕小宝宝跟着她吃苦,只好把她送到了一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
朵朵抱着衣服,听得很认真:“那后来呢。”
“后来她一天都没有忘记那个宝宝。她打好多好多份工,攒钱,一年给宝宝做一件衣服,从宝宝这么小——”我伸手比了比,“一直做到宝宝长到你这么大。她还攒够了钱,给宝宝报好了小学。”
“她做这些,是要去看那个宝宝吗。”
“嗯,她天天数着日子,本来要在这几天,就去把宝宝接回家的。”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去呢。”朵朵小声问。
“她想风风光光地去,想让宝宝一见到她,就能过上好日子。”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发颤,“朵朵,她让我告诉你——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拼了六年,就想接你回家,让你穿着这件新衣服,背着书包,去上学。”
朵朵抱着那件衣服,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可不知为什么,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了浅灰色的布料上。
“阿姨,”她小声问,“那个做衣服的人,她是不是,特别特别想我。”
“是,她每一天,都在想你。”
也许她还听不懂这些话,可六岁的孩子,好像能从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上,摸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藏在里面的、满满的想念。
她把脸埋进衣服里,小声地、轻轻地喊了一句。
“妈妈。”
我别过头,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口,裴屿跟在后面,一眼看见我,快步走了过来。
“苏念!”他压低声音,又像是松了口气,“电话里让你别乱跑,你怎么一个人摸到这儿来了。”
“我只是来送件衣服,不会耽误你们办事。”
“人没事就好。”他没工夫说我,目光转向门口的男人,语气冷了下来,“监控调出来了,案发那晚十一点四十,你进了许知秋那个单元,凌晨一点多才离开。我们现场复核,阳台栏杆、地面,都重新找到了痕迹。”
男人的嘴唇哆嗦着:“我、我那晚是去找过她,可我没想……是她自己想不开,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裴屿拿出证件,“王建国,许知秋坠楼一案,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男人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再没了刚才拦门时那点底气。
“朵朵还在屋里……”他下意识往门里看。
“孩子我们会安排好,不用你操心。”裴屿说完,示意警察把人带走。
警察把他带走了。许招娣冲出来,看着抱着衣服的朵朵,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我没去看他们,只蹲下来替朵朵理了理小辫:“朵朵,要好好长大。这世上,一直有个人,很爱很爱你。”
临走前,裴屿在楼道里叫住了我。
“今天这事,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狗急跳墙怎么办。”
“他屋里有孩子,他不敢。”我说,“再说,我赌你们也快到了。”
“下回不许这样。”他没好气地说,却还是放缓了语气,“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要不是你坚持这屋子不对劲,这案子也许就真按自杀结了。”
“我没做什么,是她自己,把话留得太清楚了。”
回到殡葬街又是夜里。我累得几乎抬不动脚,身上的冷意却奇异地散了,整个人轻得像卸下了什么。我望着漆黑的街口,在心里轻轻说:“许知秋,孩子我替你见到了,衣服也送到了,你安心吧。”
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温温的,像有人在耳边极轻地应了一声。
走到铺子门口,我抬手正要开灯,脚步忽然停住。
门口的台阶上,整整齐齐放着一件东西。
是那件最小的、巴掌大的新生儿小衣。
我明明记得,它和那箱衣服一起留在了许知秋屋里、由警方封存,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小衣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那一手我已认得的秀气的字。
“谢谢你,让我,再见了她一面。”
我猛地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长街。
夜风轻轻吹过,四下安静,只有那件小衣在我掌心,温温的。
我站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一路走好。”
推门进屋,我把小衣小心收好。转身时,目光落在柜台最底下。
那里摆着一只旧木箱,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我守着这间铺子三年,替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把没说完的话送到。可这只箱子,我从没打开过。
因为里面装着的,是我自己也没能送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