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是被鸟叫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外那棵老樟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群灰雀,叽叽喳喳地闹。他躺在自己那间旧屋里,盖着舅公洗得发硬的薄被。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气味。他睁开眼,看见屋顶那根老梁。梁上挂着一串风铃。是他小时候拿破铜钱和红绳穿的那串。还在。落满了灰。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灶间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柴火“噼啪”的响。他翻身坐起来。隔壁床空着。林久溟不在。
他下楼时,看见林久溟蹲在灶前。他正用左手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很慢。但火候看得准。火舌舔着锅底,不旺不灭。舅公坐在灶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那只木鸟。他正拿细砂纸打磨鸟的翅膀。沙沙的。很轻。陆灵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让他觉得心里很静。像山里的早晨。什么都在。什么都不用多说。
“醒了就端碗。”舅公头也不抬。陆灵均“哦”了一声,去碗橱拿碗。锅里熬的是红薯粥。稠稠的。冒着甜气。他盛了三碗。端到桌上。舅公放下木鸟和砂纸,端起碗。林久溟也端了一碗。他站在灶边喝。陆灵均说:“你坐着喝。”林久溟说:“站会儿。”舅公看了他一眼,说:“随他。阴司站惯了。”陆灵均没再劝。他低头喝粥。红薯很糯。粥很甜。他喝了两碗。身上暖起来。
吃过早饭,舅公把那卷黄纸重新打开。他指着上面那三处标记。说:“北边三口。第一个在凤台北。叫‘响水口’。那地方水急。以前是纤夫拉船的地段。第二个在蒙城。叫‘老鼋潭’。潭很深。底下压着一只铁鼋。第三个,在亳州。叫‘涡河口’。那地方水最缓。可也最阴。河底下埋着旧城墙。”他顿了顿,说:“三口不能按顺序来。得倒着走。先封涡河口。再老鼋潭。最后响水口。涡河口一封,另外两口的水气就断了根。你们越走越轻松。”陆灵均把这三处牢牢记在心里。他问:“那鼓呢?鼓沉了。我拿什么封?”舅公抬起头。他看着陆灵均。然后把那只木鸟拿起来。鸟腹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钻了一个小孔。孔里塞着一样东西。他把它抽出来。是一根很短的木钉。钉头上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舅公把它递给陆灵均。说:“鼓槌还在你手里。这就是鼓槌的芯。我昨晚削进去的。鼓槌没断。只是皮老了。换了这根芯,一样用。”陆灵均接过来。那木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钉到掌心时,他感到一阵温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拍他的手背。
沈闻溪和孟稚也起了。沈闻溪把昨夜的粥热了热。孟稚坐在门槛上,正拿一块布擦她那半片鱼牌。舅公看了她一眼。说:“丫头。你那牌子,是水房的东西。水房在北边有分铺。到了亳州,把它拿出来。会有人认。”孟稚抬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水房不是只在阴市有?”舅公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水房。亳州的水房,比南关的大。”孟稚把鱼牌收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行。”
收拾停当。陆灵均去后院转了一圈。那棵老樟树比昨晚看着更大了。树底下有一小片青苔。很厚。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苔是温的。不凉。他直起身。看见林久溟站在后门口。那人靠着门框。阳光从樟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身上。他左袖别在腰里。可整个人站得很直。像一柄没有鞘的旧刀。陆灵均走过去。说:“走了。”林久溟说:“嗯。”两人并肩往外走。经过堂屋时,舅公叫住陆灵均。陆灵均回头。舅公坐在藤椅里。那条伤腿还搁在矮凳上。他手里拿着那只木鸟。鸟嘴朝北。他说:“到了北边,别光顾着赶路。该吃吃。该睡睡。你太爷爷当年就是太急。急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带回来。”陆灵均说:“我记住了。”舅公摆摆手。说:“走吧。门别关。我这儿没什么好偷的。”陆灵均笑了一下。他转身。出了院门。沈闻溪和孟稚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舅公还在屋里。老樟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浓绿浓绿的。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往北。路还长。可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