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芦镇到亳州，得先坐车到蒙城，再从蒙城转车。舅公说涡河口在亳州城外三十里的地方，一个叫“三岔”的小村。那地方是涡河与另一条支流的交汇处，水势虽缓，可水底沉着一整段旧城墙。太爷爷的图上，那段城墙被标了红。
陆灵均带着三人先到了镇上。班车是下午两点的。他们在镇口的小饭馆吃午饭。饭馆只有两张桌。老板兼厨子，是个光头汉子。陆灵均要了四碗面。他不饿，可他知道沈闻溪和孟稚走了大半天的路，得吃热的。林久溟不吃。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闭着眼。陆灵均把面推到他面前，说：“多少吃两口。面汤也是热的。”林久溟睁眼看他。没推。拿起筷子，挑了几根。慢慢往嘴里送。陆灵均低头吃自己那碗。吃到一半，他听见隔壁桌有人说话。是两个跑长途的司机。一个说：“听说了没？三岔那边，前儿个夜里河水倒流。”另一个说：“倒流？往哪流？”第一个说：“往上游流。流了半炷香。后来就停了。当地人说看见河底有光。绿莹莹的。像有东西在底下打灯。”第二个压低声音：“那地方不是前年才出过事？有个小孩掉水里，没找着尸首。”第一个说：“不止。我听说这一个月，三岔上下少了三个人。都是晚上出去的。”陆灵均慢慢嚼着面。没回头。他看了一眼林久溟。林久溟也听见了。他放下筷子。那碗面，他只吃了几口。陆灵均站起来，走到那两人桌前，问：“师傅，三岔往哪走？”那两人抬头看他。一个说：“从亳州城西出去，沿涡河走，见着双河口就是。你们去那儿？”陆灵均说：“走亲戚。”那人“哦”了一声，说：“小心点。别往水边去。那地方不干净。”
上了车，陆灵均把座位让给沈闻溪靠窗。他坐在外侧。林久溟坐他旁边。孟稚坐在后排。车开出去一个多钟头，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水田少了。旱地多了。杨树取代了柳树。叶子还没落尽，黄绿黄绿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干燥。陆灵均的左眼不跳了。他摸了摸眼皮。确实。这几天一路往北，眼皮一天比一天稳。林久溟说的对。水气怕旱。他偏头看了林久溟一眼。那人靠着椅背。窗外的光一帧一帧从他脸上滑过去。他的左袖空着。别在腰里。露出一截。陆灵均忽然想，这人多久没换过衣服了。他那件旧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记在心里。亳州城里有铺子，得给他买一件新的。可转念一想。买衣服这种事，林久溟大概不会在意。他甚至可能觉得多余。陆灵均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车到蒙城时，天已经擦黑。他们没在蒙城停。孟稚去问了下一班去亳州的车。刚好赶上一趟过路的。几个人又上了车。这次是辆小巴。人挤。陆灵均被挤到最后一排。林久溟坐在他前面一排。沈闻溪和孟稚坐在更前面。陆灵均靠着颠簸的车窗。看见林久溟的后脑勺。头发有些长了。该剪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根鼓槌芯还在。他把它从兜里掏出来。木钉小小的。温温的。他攥了攥。又放回去。车在夜色里开着。路边的灯很少。偶尔有。一晃而过。像有人在山里点了一支烟。又掐了。陆灵均闭上眼。他听见前面林久溟的呼吸。很轻。很稳。他慢慢也稳下来。车往亳州去。三十里外。三岔在等他。涡河在等他。那三段旧城墙。那些在水底亮过的绿光。他在心里一遍遍数着。三口。涡河口。老鼋潭。响水口。倒着走。先封涡河口。他把这句话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窗外。亳州的灯火已经在远处浮起来。像一片从地里长出的星。他坐直身子。叫了声：“林哥。”林久溟偏过头。陆灵均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