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三岔时，天刚过午。
小巴在村口把他们撂下，扬起一阵黄土就跑了。村口有座石桥，桥栏杆断了一截，用两根竹竿绑着当扶手。桥下就是涡河。水不急，黄中带绿，像一条发霉的绸带，懒懒地铺在豫东平原上。两岸的杨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陆灵均站在桥头，朝四处看。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砖墙瓦顶，比南关的筒子楼新些，可人心好像更空。街上见不着几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花生，手在动，眼睛却盯着桥的方向。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防什么。
“先找地方落脚。”陆灵均说。他带着人往村里走。路过那老太太时，他停下问：“大娘，村里有没有能借住的地方？”老太太抬起眼皮。她看了看陆灵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久溟。目光在那只空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说：“村东头有个旧磨坊。没人住了。你们要是能凑合，就去那儿。别住临河的。”陆灵均问：“为什么别住临河的？”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剥花生。说：“夜里有动静。”她不再多话。陆灵均道了谢。朝村东走。
磨坊果然旧。石墙还在。屋顶是铁皮的。四面漏风。里面有一盘石磨。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孟稚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能住。草是干的。石墙厚。不潮。”陆灵均把包放下。他走到磨坊门口，朝涡河的方向看。磨坊在村东，地势略高。能看见大半条河。河从西边来，到村南拐了个弯，朝东去。那个弯处，水面明显宽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水流到那里就慢下来。陆灵均看了一会儿。他回到磨坊里。把林久溟叫到一边。他从怀里取出舅公给的黄纸。展开。图上标着涡河口的精确位置。就在那个河湾处。底下画着城墙的轮廓。陆灵均说：“城墙沉在拐弯的正下方。水从上面过，被城墙一挡，就慢了。鬼域的口子，就开在城墙根上。”林久溟低头看图。他问：“你打算白天去还是晚上去？”陆灵均说：“晚上。口子夜里才出来。白天看，就是一段旧城墙。晚上，那墙上会亮绿光。”林久溟说：“那就等天黑。”
沈闻溪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点吃的。几包饼干，两瓶水，还有一袋卤蛋。四个人在磨坊里吃了顿干粮。天慢慢暗下来。孟稚把鱼牌拿出来。她翻来覆去地看。她说：“这牌子在亳州能用。可涡河口不是水房的地盘。得看看有没有水房的记号。”陆灵均说：“不用等水房。我们先去河边摸一摸底。看看那个口子到底多大。”孟稚把鱼牌收好。她点头。
天黑透后。他们出了磨坊。陆灵均背着包。包里装着那截鼓槌和舅公削的木鸟。沈闻溪带了手电和笔记本。孟稚还是那个挎包。林久溟走在最后。他今天格外静。从到了三岔起，他的话就少。陆灵均有时回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沉。像在感受什么。陆灵均没问。他知道。这地方水底的怨气，比南关还重。林久溟是阴司。他对这些东西的感知，比陆灵均的阴阳眼还深。
到了河湾处。陆灵均蹲在岸边。他拨开一丛枯芦苇。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鳞似的光。水是黑的。可仔细看，能看出水底有东西。不是石头。石头不会那么齐整。是墙。一段一段的旧城墙。被水冲了几十年，还没垮。陆灵均伸手探了探水温。凉。和南关的水不同。南关的水是“活”的。这水是“死”的。死水里泡着的，是旧魂。他站起来。对林久溟说：“你感觉到了？”林久溟说：“嗯。墙后面有空。是口子。”陆灵均把外衣脱了。他说：“我下去一趟。孟稚，把鱼牌给我。我带着它。万一在下面碰到水房的人，能说上话。”孟稚把鱼牌递过来。陆灵均接过去。他看了林久溟一眼。林久溟说：“我在岸上。”陆灵均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浅水往河心走。水没过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站在月光下。左袖空着。整个人像一截插在岸上的旧碑。陆灵均转回头。他朝深水处迈了一步。水没过了他的胸口。他潜了下去。水底很暗。他左眼在水里睁着。蝉衣还在。他能看见城墙的轮廓。像一条断掉的龙脊。他顺着城墙的走向游。游到城墙的断裂处时。他看见了。口子就在墙基下方。一道窄长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更深处。裂缝里透着绿光。很暗。可他在水里看得清楚。他靠近裂缝。用手里的鱼牌贴上去。那鱼牌一碰到裂缝边缘。裂缝里的绿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划了根火柴。接着，裂缝里伸出一只手。灰白色的。手指细长。像一截泡烂的树枝。陆灵均没有退。他把鱼牌举起来。那只手停住了。在离鱼牌半寸的地方。悬着。然后，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城墙最深处渗出来的。
“水房的牌。你是来送人的？”陆灵均说：“不是。我来封口。”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手缩了回去。绿光暗了一截。可那声音又响起来：“封口要代价。你拿什么换？”陆灵均说：“你出来。我们岸上谈。”水底静了。那绿光忽明忽灭。像在犹豫。过了几息。那只手又伸了出来。这次。它抓住了陆灵均的手腕。拉着他往下拽。陆灵均没有挣扎。他知道。这地方的东西，不会在水里谈。他松开鱼牌。任那只手把他拖进裂缝。裂缝后面是一条极窄的水道。他顺着水道往里钻。左眼里的蝉衣在发烫。他能看见前面有光。是绿光。越来越亮。他游过去。然后，他冲出了水面。那是一个极小的石室。四面都是旧城墙的砖。头顶是河底。有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石室正中。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绿罗裙。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她有一双活人的眼睛。她看着陆灵均。说：“你身上有阴司的气。还有……陆家的血。你是陆灵均？”陆灵均站在水里。水齐腰深。他直视那双眼睛。说：“是。我来封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