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又湿又闷。像被一张湿透的棉被捂住了口鼻。陆灵均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没动。那女人的绿罗裙在水面上铺开，像一片浮萍。她的头发拖在水里，又黑又长，像水草一样往石室四周蔓延。可她的脸是清楚的。年轻的。五官端正。和石穹上那些模糊的名字不一样。像活人。
“你是河伯的人？”陆灵均问。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可这石室太小，声音一出口就被四壁吸掉了尾音。像扔进深井的石头。没有回响。
那女人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她说：“河伯早就散了。南关那一声鼓，敲碎了他的根。我是墙上的人。比河伯更早。”陆灵均心一沉。墙上的人。他想起涡河口底下那段旧城墙。城墙里死过人。筑城的时候。打仗的时候。水淹的时候。死人摞死人。这种地方养出来的东西，比河伯更沉。更难缠。
“你叫什么？”陆灵均问。
“招娣。”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别人的名字。“我爹是筑城的石匠。城墙修到一半，水来了。他们把我塞进墙缝里，说这样城墙就不会倒。水退了。墙没倒。我也没走。”
陆灵均胸口一阵发紧。他想起陈渡的父亲。想起那些被放进碑里的东西。人。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和南关那些沉船里的冤魂，是同一根藤上结的苦瓜。可他不能心软。心软封不了口。
“我要封这个口。”陆灵均说。他举起手里的鱼牌。“水房的牌子。我按规矩来。”
招娣看了那鱼牌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水面上的月光。她说：“水房的牌子。你有。可这地方不是水房开的。是鬼域借我的墙根打的口。你要封，得先把我从墙里弄出来。”
“怎么弄？”
“换。”招娣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绿罗裙。那裙子在水里漂着。裙边已经烂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脚踝。她说：“我在墙里待了四百年。墙根渗水。鬼域拿我的怨气做路引。我不想做路引了。我要走。你放我走，我就把口子合上。”
陆灵均沉默了一息。他问：“放你走，你要去哪儿？”
招娣说：“去轮回路。”
陆灵均盯着她。他想起太爷爷绢上写的。鼓出河则河闭。鼓入河则口开。这地方没有鼓。他手里的鼓槌，是芯。芯能敲。可敲什么？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你认得镇河鼓吗？”招娣身子一僵。她盯着陆灵均。那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说：“镇河鼓。我听过。那鼓能压河里的一切。包括我。”陆灵均说：“鼓沉了。鼓皮在井底。可我手里还有槌。槌芯是新的。压不了你。但能替你开一条路。你信不信？”
招娣没说话。石室里的绿光忽明忽灭。像她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拿什么保证？”陆灵均把鱼牌收了。他从怀里取出舅公削的那只木鸟。鸟嘴朝北。他把木鸟放在水面上。木鸟不沉。它浮着。在绿光里轻轻转。招娣低下头。她看着那只木鸟。忽然，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眼泪是清的。不是水。是泪。她说：“我爹也会削木鸟。他给我削过一只。放进我怀里。一起砌进墙里了。”陆灵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说：“你跟我上去。我替你找路。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招娣说：“什么事？”陆灵均说：“把你的怨气收回来。鬼域用你的气做路引。你把气抽了，口子就松了。我再拿槌封。封完，你走。”招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她的绿罗裙垂下去。脚踝上的灰白褪了。露出一双赤脚。她说：“好。”
她伸出手。陆灵均握住。那手很凉。可没有恶意。他拉着她，朝石室上方游。出了裂缝。水底的城墙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陆灵均没有回头。他拽着招娣，拼命往岸边游。快出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响。像那道裂缝在合。又像有东西在追。他不管。他把招娣拖上岸。自己趴在浅水里喘气。岸上，林久溟已经冲了过来。他看见陆灵均身边躺着一个穿绿罗裙的女人。他停了一瞬。然后他蹲下来。看了看招娣。他抬头对陆灵均说：“她是墙里的。”陆灵均说：“对。她要走轮回路。我答应了。”林久溟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河面。河面上浮着一层淡绿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他说：“口子在合。她自己抽了气。”陆灵均回头看招娣。那女人躺在河滩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翘着。像笑。又像终于睡着。陆灵均从水里爬起来。他掏出鼓槌。槌芯还在。他走到岸边。对着那正在合拢的河面。轻轻敲了一下。不是鼓。是石。鼓槌敲在河岸的卵石上。发出“嗒”的一声。水面上的绿光灭了。河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死水。可已经不沉了。陆灵均收起鼓槌。转身看招娣。林久溟蹲在她身边。正用左手指尖点在她眉心。他说：“她走了。魂散得干净。没留怨。”陆灵均蹲下来。他把那只木鸟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招娣的手边。他想了想。又把鱼牌也留在她手边。他说：“路上用的。”然后他站起来。对林久溟说：“下一个。老鼋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