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三岔时，天还没亮透。
招娣的尸体在晨光里化得很快。像一片霜见了太阳。先是绿罗裙褪了颜色，接着是脸，最后是那双赤脚。陆灵均站在旁边，看着那团淡绿的光散在河滩上。他手里还捏着那只木鸟。鸟嘴朝北。他把木鸟收进兜里。转身朝村里走。沈闻溪跟在他旁边。她忽然说：“我记了她的名字。招娣。四百年前筑城的石匠女儿。回去以后，我把本子补完。”陆灵均说：“你记。该记的都得记下来。”沈闻溪点头。她把笔记本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四个人穿过三岔村。那个剥花生的老太太还坐在门口。见他们从河边回来，老太太也没问。她只是朝陆灵均点了下头。像在说，知道了。陆灵均也朝她点了下头。
去蒙城的班车是上午九点。他们在路边等了半个钟头。风从涡河方向吹过来。干干的。已经没了昨晚那股腥味。陆灵均坐在路肩上。林久溟站在他身后。左袖别在腰里。他忽然开口：“昨晚你下去之后，河面在退水。退了半尺。招娣的气一抽，口子就松了。你敲那一下，正好把最后一点封住。”陆灵均说：“你看见了？”林久溟说：“岸上看得见。水线在动。你做得对。”陆灵均仰头看他。林久溟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杨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陆灵均听懂了。这人是在夸他。他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没让谁看见。
车来了。上去。人不多。他们坐到后排。沈闻溪和孟稚靠在一起打盹。陆灵均靠着窗。林久溟坐在他旁边。车往南走。先回蒙城。从蒙城再往西，去老鼋潭。舅公说老鼋潭在蒙城西边二十里。潭不大。可极深。早年是淮河的一个洄水湾。后来河道改了，水留在洼地里，成了潭。潭底有一只铁鼋。是前朝治水时铸的。原本有四只。四只铁鼋镇四个水眼。后来拆了三只。熔了铸铁轨。剩这一只。没人敢动。因为潭太深。下去的人都没上来过。
到蒙城时，已经过了正午。几个人在车站旁的小饭馆吃了碗面。老板是个回民。面拉得细。汤清。陆灵均多要了份牛肉。他夹了两片放到林久溟碗里。林久溟没说话。低头吃了。吃完面，他们没在城里多停。出了城。朝西走。公路走了一段就断了。变成碎石路。碎石路走了一段也没了。成了田埂。田埂两边是收了庄稼的闲地。光秃秃的。风一吹，黄土满天。孟稚把围巾解下来，蒙住口鼻。沈闻溪戴上了帽子。陆灵均走在最前面。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低洼处。比周围地势矮了丈许。像一口大锅嵌在地里。锅底有水面。亮晃晃的。不大。就几亩。可那水的颜色不对劲。不是蓝，不是绿。是一种沉甸甸的灰。像铅。
“就是那儿。”陆灵均说。他站在田埂尽头。朝下望。潭边没有树。没有草。像一圈死地。围着那口潭。他蹲下来。拾了一块土坷垃。朝潭面扔去。土块落在水上。“噗”的一声。然后，那声音没有散。它沉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进了水底。沈闻溪打了个寒噤。她说：“这地方连鸟都不来。”陆灵均站起来。他朝潭边看了一圈。他说：“今晚不能下水。我左眼还没缓过来。水下有铁鼋。那东西是镇水眼的。鬼域动不了它。可他们在铁鼋底下掏了个洞。把口子开在鼋背下面。”林久溟走上前来。他低头看那潭水。看了一会儿。说：“不用下水。这口子可以直接封。”陆灵均看他。林久溟说：“铁鼋还在。它在压着口子。只要把鼋背上的洞补上，口子自己会合。不用惊动下面的东西。”陆灵均说：“怎么补？”林久溟说：“用你的槌。槌芯是新的。有陆家的血。把它放在铁鼋的背纹正中。锤子一落。铁鼋就会收紧。洞合上。口子就封了。”陆灵均说：“可铁鼋在水底。我怎么把槌放上去？”林久溟说：“我下去。”陆灵均一愣。他看着林久溟的左袖。林久溟说：“我是阴司。水里的东西，不咬阴司。”陆灵均说：“可你只有一只手。”林久溟说：“够用。”两个人对视。潭面的灰光映在他们脸上。沈闻溪和孟稚站在后面。谁也没说话。陆灵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一起下。你放槌。我敲。在水里敲。”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他说：“行。”陆灵均把鼓槌从兜里取出来。那槌芯温温的。像一枚被捂热的针。他把槌递给林久溟。林久溟用左手接过。握得很稳。陆灵均说：“天黑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