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月亮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布。潭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铅灰色的。沉沉的。风到了潭边就停了。像被什么挡住了。陆灵均脱了外衣。只剩一件单衫。他把裤腿卷到膝盖。林久溟站在潭边。左袖已经别紧了。鼓槌芯被他含在嘴里。他冲陆灵均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水。
潭水比涡河冷得多。像把手伸进了深井。陆灵均咬着牙。往深处走。水没过腰时，他感觉脚底下开始变软。不是泥。是别的东西。像踩着了一层厚厚的落叶。他知道。那是历年沉下来的枯枝和水草。在水底堆成了厚毯。他继续走。水没过胸口。林久溟在他左边。水没到那人腰际就停了。他比陆灵均高。他站在水里。左手垂着。像一截黑桩。
“铁鼋在哪儿？”陆灵均问。声音压得很低。水面上只泛起一点白气。林久溟朝潭心偏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往前七步。水底有三尺。看见青色的圆背就是。”陆灵均深吸一口气。潜下去。水底很暗。可左眼在水里睁着。蝉衣还在。他能看见。潭底果然有一只铁鼋。很大。比一张八仙桌还宽。背甲乌沉沉的。上面生满绿锈。锈层里夹杂着贝壳和螺壳。像一具穿上了鳞甲的黑棺材。鼋首朝向潭心。微微昂着。嘴闭着。四条腿缩在甲壳下面。像在沉睡。可它的背甲正中，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是新的。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钻透了。洞里往外渗着极细的黑水。一丝一丝的。像墨在清水里慢慢化开。陆灵均浮上水面。他吸了口气。“看见了。洞在背甲正中。不大。可水从洞里往外渗。”林久溟说：“那是鬼域钻的。他们从下面掏了洞。铁鼋压着口子。口子在鼋肚子底下。洞一开，水就活了。”陆灵均说：“我上去拿鼓槌。”林久溟说：“不用。我下去。你把槌子给我。我在下面等你。你下来敲。”陆灵均看着他。水没过林久溟的腰。他的左袖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侧。像一根折断的桨。陆灵均没争。他把鼓槌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林久溟用左手接了。他看了陆灵均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去。水面上连个泡都没有。像一块石头落了水。
陆灵均等在原地。水很冷。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第九下时，他潜了下去。水底。林久溟已经站在铁鼋旁边。他左手握着鼓槌。正俯身查看那个洞。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检查一只受伤的兽。他抬起头。朝陆灵均招了招手。陆灵均游过去。两人站在铁鼋两侧。水底的暗流把他们的头发和衣角轻轻扯动。林久溟把鼓槌递过来。槌尖朝下。对准那个洞。陆灵均接过去。槌芯在他掌心发烫。像一根被火烤过的铁钉。他抬头。林久溟朝他点了下头。陆灵均咬了咬牙。他把槌尖插进洞里。洞的边缘很硬。像骨头。他把槌子往下按。按到一半。铁鼋忽然震了一下。整个潭底像翻了个身。陆灵均差点脱手。他稳住。左手按住鼋背。右手把槌子继续往下推。槌芯卡在洞里。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眼。他听见一声极沉的“咔”。像从铁鼋肚子里传出来的。林久溟在他旁边。用左手按住了铁鼋的背。他的掌心贴在绿锈上。像在按住一个即将苏醒的东西。铁鼋又震了一下。更烈。陆灵均感觉到脚下的淤泥在松动。有黑水从鼋肚皮下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口子那里挣扎。他闭了闭眼。然后举起拳头。砸在槌头上。不是敲。是砸。用尽全力。槌芯被砸得更深。那一声“咔”变成了“轰”。像有什么东西在铁鼋里面合上了。黑水停了。洞的边缘开始收紧。像活物的皮肉在愈合。陆灵均盯着那个洞。它一点点缩小。变成拳头大。变成鸡蛋大。最后，只剩一个指头尖大的黑点。然后，那个黑点也合上了。铁鼋的背甲上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痕迹。像一道愈合的疤。潭底的暗流停了。水变得很静。静得像死的。陆灵均松开手。槌芯还卡在鼋背里。拿不出来了。他也不再拿。他朝林久溟比了个“上去”的手势。两人同时蹬水上浮。
冲出水面时，陆灵均大口喘气。他抹了一把脸。潭面很平。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了下来。照在潭面上。铅灰褪了。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银。林久溟站在他旁边。左袖滴着水。脸色比平时更白。可站得稳。岸上。沈闻溪和孟稚已经跑到了潭边。沈闻溪问：“成了？”陆灵均说：“成了。口子合了。铁鼋把洞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潭面。铁鼋在水底。槌子留在了它背上。像插着一根香。他忽然想。太爷爷的鼓沉了。太爷的槌芯留在了老鼋潭。他这一路走下来。丢的东西越来越沉。可路，却越来越清。他朝岸上走。水没过腰。没过腿。最后一步踩上干土时。他回头对林久溟说：“还剩一口。响水口。”林久溟说：“明天。”陆灵均点头。四个人朝田埂上走。月亮从云后全出来了。照得满地的黄土发白。像下了一层薄霜。风从北边吹来。干干的。带着远处麦田的气味。陆灵均走在最前面。他攥了攥拳头。掌心还留着槌芯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