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鼋潭出来，四个人在田埂上走了大半夜。
月亮很亮。照得满地的土坷垃发白。沈闻溪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田埂石上。裤子破了。她没吭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走。孟稚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腕上那根红绳解下来。递过去。沈闻溪不要。孟稚说：“系上。遮一遮。夜里露水重。伤口沾了阴气不好。”沈闻溪接了。系在膝盖上。两人都没再说话。陆灵均走在最前面。他心里在盘算时间。从蒙城去凤台，得先回城里坐车。天亮前赶不到车站。得在路边找个地方歇脚。他回头对林久溟说：“前面那片杨树林。进去歇两个钟头。天亮再走。”林久溟说：“嗯。”
杨树林很密。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软软的。像厚毯。陆灵均找了一棵粗杨。靠着树干坐下来。沈闻溪和孟稚靠着另一棵。林久溟没坐。他站在林边。朝来路看。陆灵均说：“你在看什么？”林久溟说：“看潭。”陆灵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几百步远。那个低洼的潭面已经看不见了。可他似乎还能感到。铁鼋在底下。安安静静地压着口子。槌芯插在它背上。像一根守了四百年的桩。林久溟说：“铁鼋动了。它在往下沉。它会把自己沉得更深。以后这潭会更浅。慢慢变成一片烂泥。没人会记得底下有东西。”陆灵均说：“那就好。”
后半夜。陆灵均没怎么睡。他靠着树。闭着眼。耳朵一直醒着。他听见孟稚的呼吸。沈闻溪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林久溟。那人几乎没声音。可陆灵均能感觉到。他在。像一根插在夜里的旧桩。天蒙蒙亮时。林久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走。班车七点。”陆灵均睁开眼。天边已经泛白了。林子里的鸟开始叫。稀稀落落的。像有人在远处敲小锣。
到蒙城车站时，刚过七点。买了票。去凤台。车上人挤。陆灵均被挤到最后一排。靠着颠簸的窗户。他闭上眼。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到凤台时，太阳已经很高了。凤台县城比蒙城小。车站旁有个卖煎包的摊子。陆灵均买了十个。一人两个。孟稚咬了一口。说：“比阴市的饼好吃。”陆灵均说：“阴市有饼？”孟稚说：“有。你要吃，下次带你去。”陆灵均说：“还有下次？”孟稚没接话。她低头吃煎包。嘴角沾了点油。
响水口在凤台北边。离县城二十里。在淮河故道上。舅公的图上标得很细。那地方是个旧渡口。因水流急，早年是纤夫拉船的地方。后来河道改了，水落了，纤道也废了。可渡口还在。那口子就开在渡口正下方的河底。陆灵均站在车站外。望着北边。天很晴。没有云。风干干的。带着一股麦秸的气味。他说：“响水口跟前面两个不一样。”林久溟问：“哪里不一样？”陆灵均说：“前面两个口子都有东西镇着。涡河口有旧城墙。老鼋潭有铁鼋。响水口没有。太爷爷的图上，那地方只标了一个红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他把黄纸展开。给林久溟看。那三个字很小。墨迹却极深。像用刀刻上去的。林久溟低头看。念了出来：“无底渡。”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来。把黄纸吹得簌簌响。陆灵均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怀里。他说：“无底。说明那口子底下没有底。直接通到河下集。鬼域在那里的根最深。也最狠。”沈闻溪问：“那怎么封？”陆灵均说：“太爷爷没写。他说——到了就知道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亮。可他觉得。越往北走。影子越长了。他背起包。说：“走吧。先去看一眼。”四个人出了县城。朝北走。公路走完是土路。土路走完是河堤。堤下就是淮河故道。水不多。有的地方断了流。露出龟裂的河床。有的地方积了水。绿幽幽的。响水口就在前面那道河湾里。远远的。陆灵均就看见了。河湾处有一片水面。不大。可黑得过分。像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立在地上的镜子。陆灵均站在堤上。没往下走。他说：“今晚不下水。先摸清情况。”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久溟。那人站在堤边。左袖被风吹起来。他正盯着那片黑水。目光比平时更沉。陆灵均说：“你感觉到了？”林久溟说：“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不是口子。是别的。”陆灵均说：“什么东西？”林久溟说：“不知道。可它知道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