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没有马上下堤。
他在河堤上坐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很干，带着麦秸和黄土的气味。可那风到了河湾处就拐了弯，绕着那片黑水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立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陆灵均盯着那片水。他左眼没跳。蝉衣已经化了。左眼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可他心里发沉。这片黑水太静了。静得不像水。像一层铺在地上的夜。
“下去看看。”他站起来。沈闻溪拉住他胳膊。她说：“你别什么情况都没摸清就往下走。”陆灵均说：“我不下水。就到岸边看看。”他往堤下走。河堤的土很松。踩一脚滑半步。他斜着身子走到河床里。故道的河床大半是干的。龟裂的泥地像一张碎脸。他走到那片黑水边。水边有一条极窄的湿痕。像水曾经漫出来过，又缩回去了。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那湿痕。泥是温的。不凉。他捻了捻。指腹上留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不像泥。像灰。烧过的纸灰。他把手凑近鼻子。有股极淡的檀香味。他站起来。回头对堤上喊：“这不是野水。有人祭过。”
林久溟也下来了。他走得比陆灵均快。脚步在河床上几乎不留印。他走到黑水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左手掌贴在水的表面。陆灵均刚要拦。已经来不及了。林久溟的手掌贴在水面上。那水没有波纹。他的手像按在一块黑玻璃上。过了两息。林久溟缩回手。他的指尖发灰。像被什么熏过。他说：“底下没有底。直接通河下集。可口子不是开的。是封的。”陆灵均一愣。“封的？谁封的？”林久溟说：“水房。这地方的水房，比阴市的老。他们把这口子封了。用的是旧法。香灰掺纸钱。铺了很厚一层。沉在口子上。像盖了床被子。”陆灵均说：“那鬼域怎么用这个口子？”林久溟说：“他们不从这里走人。他们从这口子里往外送东西。你闻到的檀香。是引路的灰。他们在把河下集的东西引上来。从封口里往外渗。”他站起来。甩了甩手指上的灰。说：“这口子封得不够严。年头久了。香灰层在裂。他们在往外钻。”
陆灵均看着那片黑水。他忽然觉得这水像一只被捂住了嘴的活物。里面在动。可出不来。他问：“能重新封吗？”林久溟说：“能。得把原来的封层补上。补的材料是香灰、纸钱、还有活人的一口气。”陆灵均说：“气？”林久溟说：“你对着水面呵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活人的阳气。香灰层吸了这口气，会重新黏合。可你呵完，自己会脱力。得有人扶着你。”陆灵均说：“就呵一口气？”林久溟说：“不是一口。得呵到水面泛白。半炷香。中间不能停。”
沈闻溪和孟稚也下了堤。四个人站在黑水边。天已经暗了。河床上的风开始变凉。孟稚把鱼牌拿出来。她说：“这地方是水房的老口子。鱼牌应该管用。我先试。”她把鱼牌放在水面上。那木牌没有沉。它浮着。像一片叶子。然后它自己动了。缓缓朝黑水中心漂去。漂到一半时。鱼牌忽然竖起来。立在水中。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接着，那鱼牌上浮出一行字。极淡。极细。孟稚蹲下去看。她念了出来：“封口需三人。一气。一灰。一火。”她抬头看陆灵均。说：“三人。我们正好四个。可要三样东西。气我知道。灰呢？火呢？”林久溟说：“灰。我有。河下集的阴泥灰。在阴市时带出来的。火。我没有。”陆灵均想了想。他把兜里那只木鸟掏出来。舅公削的。鸟是木头的。他看了看沈闻溪。说：“你带了打火机吗？”沈闻溪从兜里摸出一只塑料打火机。陆灵均说：“木头能烧。鸟能烧。火有了。”孟稚把鱼牌收回。她说：“那灰呢？”林久溟从左袖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口扎着红绳。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他捏了一撮。撒在水面上。那灰一沾黑水，立刻散开。像一层极薄的雾铺在水面上。林久溟说：“开始吧。”
三人围着水面站定。陆灵均在中。沈闻溪在左。孟稚在右。林久溟退到他们身后三步。他站着。左袖空着。像一截旧桩。陆灵均深吸一口气。他蹲下来。面朝水面。开始呵气。第一口气呵出去。水面上起了一层极淡的白。那白很薄。像冬天的哈气。他又呵。第二口。第三口。他连着呵。水面上白气越来越浓。像有一锅看不见的汤在慢火煨着。他呵到十几口时。头开始发晕。膝盖发软。他咬牙撑着。继续呵。沈闻溪在旁边看着他。她忽然说：“我替你。”陆灵均摇头。他不能停。这口气里要带陆家的血。别人替不了。他又呵了几口。水面的白气开始凝。像一层薄冰。但不是冰。是封层在愈合。他呵到第二十口时。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进水里。林久溟从后面一把按住他的肩。那只左手很稳。像一根撑在背上的桩。陆灵均撑着林久溟的手。继续呵。最后一口。他把胸里所有的气全吐了出去。那气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霜。然后，水面上的白气忽然收拢。像一张网在合口。那层封层终于连成了一片。黑水不再是纯黑。它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浑浊的月亮映在里头。
孟稚把鱼牌收回。沈闻溪掏出打火机。她把木鸟放在水边。陆灵均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打火机接过来。他打了两下。火着了。他把火凑到木鸟翅膀上。木头干。烧得快。一会儿工夫。木鸟烧成一团小小的火球。沈闻溪把木鸟推进水里。火球落在封层上。没有灭。它滚了一圈。像给封层烫了一道边。然后才慢慢沉下去。那一点火光在水底亮了几息。最后看不见了。封层合上了。水面上只剩一层极薄的银光。像结了一层薄冰。
陆灵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林久溟蹲下来。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说：“脱力。歇一晚就好。”陆灵均靠着他。觉得后背有一只手在稳稳地撑着。他没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孟稚和沈闻溪在旁边坐下来。四个人围在那片黑水边。谁也没动。河床上的风还在吹。可到了封层上方。风就弯了。像那层薄冰真的把什么东西挡住了。陆灵均闭上眼。他忽然想。三口封完了。南关也封了。这条路。到头了。可他知道。路没有头。他只是站到了一个歇脚的地方。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林久溟。那人正望着北边。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像一层极薄的霜。陆灵均说：“林哥。”林久溟低头看他。陆灵均说：“我们回南关吧。”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