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快。
像是北边的天也知道他们该走了。清晨从凤台出发时,风换了方向,从南边吹过来。暖的。带着湿气。陆灵均坐在大巴车上,靠着窗。他还在脱力的恢复期。手脚发软。可精神比前几日松。三口封完,像背上卸了三座山。他左眼不跳了。右眼也不再发涩。他闭着眼。听见林久溟在旁边翻什么东西。他睁眼看。林久溟手里拿着那只木鸟的残片。烧了一半。从响水口的水底捞上来的。他正用左手把残片上的灰一点点剔掉。剔得很仔细。像在修复什么。陆灵均说:“烧都烧了。留着干什么。”林久溟没抬头。他说:“你舅公削的。留个念想。”陆灵均不说话了。他把目光移回窗外。
车过淮河时。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水面很宽。灰蒙蒙的。没有异样。没有鼓声。没有绿光。可他知道。这底下还有东西。只是被他们封住的那几口,暂时安静了。鬼域不会因为一口两口的封堵就收手。他们只是在拖时间。陆灵均在心里算。南关那口子,封了。寿春的封了。涡河口的封了。老鼋潭的封了。响水口的封了。一共五口。太爷爷的绢上只写了三口。那多出来的两口,是意外。可也是收获。他摸了摸胸口。那卷黄纸还贴着身。上面画着那三口。现在该添两笔。
到南关时,天已经暗了。老城区的筒子楼在暮色里一排排站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街灯亮了几盏。坏了几盏。陆灵均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霉味。混着香烛和旧报纸的气息。他回来了。沈闻溪跟在他旁边。她看着这条巷子。说:“我上次来,还是跟着林久溟查河伯的时候。”孟稚说:“我头回来。”陆灵均说:“不着急。先去宝和斋。”
宝和斋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陆灵均推门进去。阴婆子坐在天井边。还是那张藤椅。还是那个位置。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张红纸。纸上是一只鱼的形状。听见门响。她抬起眼。目光从陆灵均脸上扫过。又扫过林久溟。最后落在沈闻溪和孟稚身上。她把剪刀放下。说:“回来了。”陆灵均说:“回来了。都封了。”阴婆子点头。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井边。朝井里看了一眼。她说:“井水没动。你们走的这些天,它稳得很。”陆灵均也朝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深。很静。像一面沉在地底的圆镜。他收回目光。把包放下。说:“婆婆。我们想在这儿歇几天。沈闻溪和孟稚,也没地方去。”阴婆子看了两个女孩一眼。她没问来历。只说:“左边厢房空着。自己去收拾。”沈闻溪和孟稚道了谢。进了厢房。
陆灵均坐在天井边。把那卷黄纸拿出来。他找阴婆子要了笔。在纸上添了两处。寿春。响水口。墨迹是新添的。和旧墨不一样。他画完。把纸重新卷好。林久溟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卷纸。陆灵均说:“还差得远。”林久溟说:“慢慢来。”陆灵均抬头看他。月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照在林久溟脸上。他那件旧外套已经洗过了。袖口还是磨破的。左袖别在腰里。露出一截布头。陆灵均忽然说:“明天。去街上给你买件衣服。”林久溟低头看自己。说:“不用。”陆灵均说:“你袖子都烂了。”林久溟没再争。他把目光投向那口井。说:“明天再说。”陆灵均把黄纸收好。站起来。朝厢房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林久溟还站在井边。月光把他照得很淡。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他忽然说:“林哥。”林久溟看他。陆灵均说:“明天买衣服。你跟我一起去。别又躲。”林久溟看着他。看了几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说:“好。”陆灵均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他靠着门板。听见天井里的风。很轻。井水在很深的地方。几乎没有声音。他闭上眼。这一次。他终于觉得。自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