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均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声音从巷子口传来，碎碎的。连成一片。像谁把一挂小鞭拆散了，隔一会儿扔一颗。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根旧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节。南关的老住户还兴这个。送灶王爷上天，要放小鞭。他翻了个身。被窝里还是暖的。这一觉睡得深。没有梦。没有水声。没有鼓声。他坐起来。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纸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细细的一条。像根金线。
他出门时，天井里已经有人了。阴婆子在灶台前忙。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白气腾腾的。孟稚蹲在井边，正拿一只旧牙刷刷她的鱼牌。刷得极仔细。像在给什么古董上油。沈闻溪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笔记本。她正往上面写字。笔尖在纸上游走。像一条细水。林久溟站在院门口。他背对着天井。阳光从他左侧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左手垂着。左袖别在腰里。听见陆灵均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你睡到日头晒屁股了。”陆灵均说：“熬了这么多天。多睡会儿怎么了。”林久溟没接话。陆灵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目光望出去。巷子口有人在放小鞭。一个小孩。七八岁。拿根香。点一个扔一个。捂着耳朵跑。那鞭炮声不响。脆脆的。像炒豆。陆灵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去买衣服。”林久溟侧头看他。陆灵均说：“说好的。不许反悔。”林久溟把目光收回来。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宝和斋。往南关正街走。街上比前几天热闹。有几家铺子开了门。门口摆着年货。对联、福字、灶糖、花生瓜子。有个卖糖瓜的老头。推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个木盘。盘里码着黄澄澄的糖瓜。老头一边走一边敲小锣。锣声不大。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陆灵均买了一包糖瓜。拆开。递给林久溟一块。林久溟没接。陆灵均说：“甜的。灶王爷都爱吃。”林久溟看了他一眼。接了。放进嘴里。陆灵均自己也吃。糖瓜粘牙。他嚼得腮帮子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舅公每年腊月二十三都给他买糖瓜。说吃了嘴甜。上天言好事。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甜。现在他懂了。有些甜。是给人壮胆的。
服装铺子在正街拐角。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最后三天”的红纸。陆灵均推门进去。里面挂着些夹克、棉袄、牛仔裤。款式不多。可够穿。他给林久溟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夹克。厚实。轻。袖口是松紧的。他拿给林久溟。说：“试试。”林久溟没推。他把右臂穿进去。然后停住了。那件衣服左袖空着。像一面没有旗的杆。他站着。低头看那只空袖。没说话。陆灵均站在旁边。他忽然说：“我让裁缝改。”他把衣服拿回去。走到柜台前。跟老板借了把剪刀。他把左袖从根处剪掉。剪得齐整。然后他把衣服递回去。说：“试试。这是单袖的。专门给你做的。”林久溟接过来。重新穿上。这一次。左肩那里平整了。没有多余的布。没有空荡的袖管。他看起来像一件剪裁特殊的衣服。而不是缺了什么。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陆灵均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陆灵均觉得。比说了一百句话都满。他说：“行。就这件。”
出了铺子。陆灵均又拉着他去了杂货店。买了个新包。能斜挎的。左肩带加宽。又买了一盒针线。说：“以后衣服破了。自己缝。”林久溟说：“你会缝？”陆灵均说：“不会。你可以学。”林久溟没接话。可他把那盒针线接过去。放进新包的侧袋里。两人往回走。经过卖糖瓜的老头时。陆灵均又买了一包。他说：“给沈闻溪和孟稚。还有阴婆子。”林久溟说：“你钱够不够？”陆灵均摸了摸兜。说：“单哥前几天给我转了一笔。说是上个月的工钱。他以为我还在给人净宅。”林久溟说：“你回去得跟他解释。”陆灵均说：“解释什么。就说我不干了。我转行了。”林久溟问：“转什么行？”陆灵均想了想。说：“封河。堵口子。走天下。”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林久溟看着他。没说话。两人走过放小鞭的孩子。走过贴春联的铺子。走过晒了一排腊肉的墙根。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陆灵均忽然站住。他说：“林哥。”林久溟停步。陆灵均说：“今天一百天了。”林久溟说：“什么一百天？”陆灵均说：“从你第一次出现在南关十字路口。到今天。正好一百天。”林久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数着？”陆灵均说：“没数。就是忽然想到。”他低头看手里的糖瓜。纸包上印着红字。他把它拆开。拿了一块。递过去。林久溟接了。这回他没直接吃。他拿着糖瓜。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一百天。够把一条河走完。”陆灵均说：“不止一条。”林久溟说：“嗯。不止一条。”他把糖瓜放进嘴里。两个人继续走。巷口的风从身后吹来。把他们的影子往前推。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