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御剑飞回矿务司时，石城主和周德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周德顺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显然是听说陆尘回来了，从柜台后头一路小跑出来的。

陆尘把地形图铺在石桌上。图纸是他这两天在山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石英岩矿点的位置、走向、岩层厚度、估算储量，魔族据点的分布和活动范围，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石英岩矿点八处，位置、走向、厚度、储量都在上面。魔族据点六处，标了位置和活动范围。你们以后按图走，避开标记区域，安全的地方够你们采很多年。”

周德顺凑过来，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慢慢滑过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石城主站在旁边，目光从图纸移到陆尘脸上，又移回去，半晌没有作声。

陆尘走到窑炉旁，拿起昨天烧出来的那块墨绿色玻璃片，翻了个面。

“玻璃的事，我再交代几点。”

周德顺和几个匠人围过来。

“第一，颜色。现在烧出来是墨绿色，因为石英岩里含铁。铁，就是你们平时见的铁矿石那类东西。铁多了，颜色深；铁少了，颜色浅。”

周德顺点头：“这个好懂。”

“想换颜色，不必找什么稀罕物。你们挖矿、烧窑、打铁这些年，见过的石头里就有。记住三种——紫石头、蓝石头、红石头。”

他蹲下身，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

“第一种，紫石头。发紫发黑的矿石，磨成粉掺进配料，烧出来玻璃带紫。山里找找，应该有。”

“第二种，蓝石头。发青发蓝的，铜矿边上常见。磨粉掺进去，烧出来带蓝。”

“第三种，红石头。铁矿石你们天天见，但有一种铁矿石烧出来发红，跟普通的不一样。试的时候要分开，小炉子，每次只加一种，烧出来看颜色。”

他顿了顿。

“具体加多少，我不知道。你们自己试。第一次加一勺，第二次加两勺，慢慢调。调出好看的颜色，就记下来——用什么石头、加多少、烧多久。记在本子上，传给后人。”

陈老四在人群里喊了一句：“上仙，紫石头后山好像有，我明天就去挖！”

“行。但记住两件事。第一，盛水盛饭的器皿，不加任何调色的东西，只准用石英岩、草木灰、石灰石这三样。第二，调色玻璃只能做摆件、装饰，不能接触入口的东西。”

周德顺接道：“那我们分两个窑。一个窑专做盛水盛饭的，一个窑专做调色的。盛水的那个窑，单独配料，单独烧。”

“对，周司长这个办法好。分开做，就不会混。”

陆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去先拿小炉子试。紫石头、蓝石头、红石头，各烧一炉，看颜色。能出三种颜色，黑石城的玻璃就不愁卖。”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收矿窗口。周司长，你那边开两个窗口。一个收石英岩，按斤收，当场结钱，不拖欠。另一个照旧收黑晶石，跟神兵阁办事处对接不变。黑晶石是黑石城的根，不能丢。石英岩是新路，两条腿走路，才走得稳。”

周德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起身朝陆尘拱手。

“上仙想得周到。黑晶石那边照旧跟神兵阁对接，不影响。石英岩这边新开一个窗口，单独收。两个窗口，两本账，清清楚楚。”

石城主在旁边接了一句：“对。黑晶石是明面上的，石英岩是暗面上的。神兵阁问起来，我们还是在收黑晶石，还是跟他们合作。石英岩的事，我们自己搞，不声张。”

陆尘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等玻璃产业起来，黑晶石的比重慢慢降下去。现在先两条腿走，稳住局面。”

石城主走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上仙，石某代全城百姓，记下了。”

陆尘把他扶起来。

“城主不必多礼。但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石城主让周德顺和匠人们先退下。

院子里只剩两人。

陆尘在石桌旁坐下，示意石城主也坐。

陆尘见四周没有旁人，便从腰间解下那颗灰白色的珠子，放在石桌上。

“珠子还你。这次多谢，绘图顺畅多了。”

“上仙给了我们再生之恩，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石城主接过珠子，握在掌心，沉默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陆尘。

陆尘开口说道：“黑石城现在靠挖矿。矿挖完了，城就死了。但玻璃不一样。玻璃可以一直做，只要石英岩还有。而且玻璃能做瓶子、做碗、做窗子、做摆件。你们可以把黑石城做成‘玻璃之城’。中域东域的人要买玻璃器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黑石城。”

石城主抬起头，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

“上仙的意思是……我们不只是烧几块玻璃片换灵石，而是把整个黑石城，都变成做玻璃的地方？”

“对。矿工挖石英岩，匠人烧玻璃，画师画纹样，商队跑销售。整座城的人都有活干，都有饭吃。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黑石城不靠矿也能活。”

石城主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上仙，我该怎么做？”

“明天，把黑石城里会做生意的、会手艺的、会算账的、会跑腿的都叫来。一两百人，越多越好。我给他们讲。”

第二天一早，矿务司大院里站满了人。

陆尘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有矿工，有匠人，有商贩，有老人，有年轻人。有人手上还沾着矿泥，有人背着货筐，有人抱着孩子。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不是看仙师的眼神，是看一个能带他们找到活路的人的眼神。

陆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黑石城的矿，快挖完了。浅层空了，深层有魔气，修士不敢待，凡人去就是送死。你们心里都清楚——靠挖矿，撑不了几年。”

人群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但你们有一样东西，比矿更值钱。”

他举起那块墨绿色的玻璃片。

“这个东西，叫玻璃。你们已经会烧了。周司长会，陈老四会，昨天烧出来的瓶子已经能立住了。”

他顿了顿。

“今天我教你们一件事——把黑石城，变成‘玻璃之城’。你们这里的石英岩，山里有八处矿点，够采很多年。草木灰、石灰石，遍地都是。窑炉，你们有。人手，你们有。差的是什么？”

他扫了一圈人群。

“差的是组织！差的是分工！差的是名气！”

他用最直白的话讲。

“以后黑石城的玻璃分三种。第一种，盛水盛饭的，用石英岩、草木灰、石灰石，安全第一。第二种，装饰用的，加紫石头、蓝石头、红石头，颜色越好看越值钱。第三种，窗玻璃，做薄做透，卖给客栈、茶楼、商铺，有的是人要。”

“每种产品，找专门的人做。挖矿的专心挖矿，烧窑的专心烧窑，跑销售的专心跑销售。不要什么都自己干，什么都干不好。”

“还有——收矿窗口。周司长开两个。一个收石英岩，按斤收，当场结钱，不拖欠。另一个照旧收黑晶石，跟神兵阁对接不变。两条腿走路，稳住局面。”

周德顺在台下用力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我要跟你们说一句话。”

陆尘看着台下那一两百张脸。年轻的、年老的、麻木的、期待的、怀疑的、渴望的。

“人要有梦想。要活着，但不能只是活着。黑石城以前靠矿，矿挖完了，你们以为自己只能等死。但你们手里有石英岩，有窑炉，有手艺。你们可以做一个新的黑石城。”

人群里有人抬起了头。一个年轻矿工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十年之后，中域的人要买玻璃器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黑石城。那时候你们可以跟自己的孩子说——这座城，是我们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院子里静了几息。

然后，那个年轻矿工第一个鼓了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从稀稀落落到响成一片。

石城主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湿了。

他走上前，站在陆尘旁边，转身面向人群。

“从今天起，矿务司设两个收矿窗口。石英岩，按斤收，当场结。黑晶石，照旧，神兵阁对接不变。陈老四带一队人，专攻盛水器皿。王二柱带一队人，试颜色。周德顺总调度。所有账目，三日一结，五日一公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黑石城，从今天起，不靠黑晶石了！我们靠玻璃！”

人群爆出一阵欢呼。

陆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矿工、匠人、商贩，看着他们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改变了什么——不是杀了几只妖，不是破了什么阵，不是拿了什么机缘，是让一座快要死掉的城市重新有了心跳。

大会散后，人群陆陆续续离开矿务司大院。

周德顺带着陈老四和几个匠人往窑炉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商量先试哪种颜色。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石城主站在台阶下，看着人走完了，转过身来，低声说了一句：

“黑石城的人，会记住你的。以后黑石城玻璃卖出去，刨去本钱和工钱，剩下的利，每年年底给你留一份。不多，但细水长流。你以后在外面行走，总有用钱的时候。上仙放心，黑石城的人嘴严。玻璃的事，外面只知道是黑石城自己琢磨出来的，没人会想到跟你有关系。”

陆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点头说道：“好，那我也该走了。”

“感谢上仙！”

陆尘沿着石阶走上去，御剑升空。

夜风从耳侧掠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石城，窑炉的火光在夜色里泛着暖红色的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隐约传来——是陈老四带着人连夜收拾窑炉，准备试第一炉调色玻璃。

他在心里想：这也不错。与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给灵石，花完就没了；给一条活路，黑石城就能自己走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黑石城的玻璃，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顺着商队、顺着散修、顺着坊市，一点一点流向中域、东域，甚至是南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