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副标题:帐析盈亏明权责,风止内扰稳航筹
南洋航空项目董事会落槌之后,集团上下表面看是一派有条不紊的气象。沈新平已经着手整理并购贵州航空的方案,一边联络北京,依托人脉疏通渠道,一边预备派人赴贵阳,对接洽谈并购事宜。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个宏大航空蓝图的时候,我心里始终留着一份警醒。经历过早年秦勇夺权那一场风波,我早已懂得,企业最大的风浪,有时不在外部市场,而藏在公司内部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之中。
此前一段时间,蒋伯元频繁出入财会部,一次次找会计人员问询经营测算数据的事,李会计早就悄悄向我汇报过。蒋伯元这个人,野心极大,他和当年的秦勇,性格截然不同,但是心底追逐权力的目标,殊途同归。秦勇恃才张扬,当年是我亲手放他离开华海。而这几年几番历练下来,我的处事思路早已不同,遇到重大博弈,我学会借力布局,邀请沈新平出任集团高级顾问,很多重大项目的方案宣讲,交由他在董事会主讲,我在幕后把控全局,用更成熟的方式化解集团内部的权力暗流。
我本以为,经过三崩子项目、南洋航空项目这两轮几番交锋,蒋伯元能够看清形势,自知与集团发展方向不合,主动选择离开华海集团。
我万万没有想到,蒋伯元没有选择体面退场。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一头扎进财会部,四处搜罗零散账目片段、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材料,把矛头对准了1992年那笔两千多万的利润分红。在他的解读里,我刻意在财务上弄虚作假,夸大当年经营利润,两次向股东分红,目的就是博取股东好感,稳固我华海集团董事、总经理的职位,长久把持集团大权,牺牲公司长远利益。财会部内部,少数几个人对财会准则理解不深,被他这套说辞打动,悄悄附和他的观点。
蒋伯元没有写措辞激烈的举报信,而是整理了一份文稿,标题为《谈谈华海公司1992年经营的一些看法》,交到副董事长叶区长手上。
叶区长心思缜密,处事稳重,深知这份材料一旦传开,会在集团内部掀起巨大波澜。他没有直接在董事会扩散这份材料,也没有直接定性对错。脑子里考虑怎么处理周详稳重些。这位叶区长,正是当年我推进华海项目,上下奔走对接北京与北海事的好搭档,一路给予支持的那位。叶区长仔细读完全文,心里十分谨慎,担心仅凭片面的材料仓促下结论,最后酿成冤假错案。于是,叶区长找来我,当面商量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看完这份材料,我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方案。我对叶区长说道:“这件事,与其私下揣测,不如拿到台面上摊开讲。我们召开集团高层领导班子会议,我在会上把这件事情讲透彻。既然这份材料交到了你手上,也请你列席旁听。你坐在一旁,亲眼看着我们辨析账目原委,既是对华海集团负责,也是对我负责,同样也是对蒋伯元负责。账目之事,最怕偏听偏信,万万不能办成一桩冤假错案。”
叶区长点头应允,会议的通知随即下发。
开会这一日,集团高层悉数到场。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财会部的负责人、会计骨干全部列席,叶区长坐在侧边旁听席。蒋伯元也坐在席位上,腰背挺直,似乎已经做好了辩论的准备。
我环视一圈在场众人,开门见山,直入正题。
“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核心就是解答不少同志对于1992年集团利润框架的疑问。有人提出,当年我们账面两千多万利润,存在水分。他们的算法是,把土地开发产生的一千多万费用全部计入当年经营成本,这么一算,当年实际利润只剩下一千万左右,等于说利润夸大了一倍。”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下来,不少人悄悄看向蒋伯元。
“今天,我们就把账理清楚。”我转头看向李会计,“李会计,我们把经营项目分成两大块。一年内投入、当年就能产生收益的,算作年内经营项目;投入周期超过一年,不能立刻产生收益,资金固化形成资产的,归入长期土地开发资本化投入。我们按照这个方式拆分账目,你来说一说,当年两千多万经营利润的核算,是否恰当?”
李会计翻开随身带来的台账,仔细核对片刻,抬起头,声音清晰:“吴总,如果把长期土地开发费用一次性全部计入当年成本,利润数字确实会大幅缩减。但是按照会计规范,长短项目分开核算,当年两千多万经营利润的统计,是恰当的。”
我接着面向全场,继续阐释权责发生制的逻辑。
“大家要弄懂会计做账的根本道理,也就是权责发生制:收入和费用,按照收益归属期来匹配,不是看什么时候付钱。短线经营收支,归入当年成本核算;长线投入的项目,不能把未来好几年才结算的成本,一股脑塞进当年经营账目里面。
跟大家说明一点,不是单一块土地七千多万。华海前后一共购入11宗地块,全部土地购置款项合计七千多万元。这11块地,今年投入一千多万土地开发费,明年还会继续追加开发投入。这些支出单独归集资本化,等到将来对应土地项目开发完工、实现销售结转的时候,再把这11宗土地的购地本金,加上历年归集的各项配套开发支出合并,合并之后的总额,才是对应地块完整的项目成本。
征地拆迁补偿费、上缴国土部门的土地出让金,全部属于土地资产的资本性投入,是为未来多年开发收益服务,不能一次性计入本年度经营损益。”
我看向在座众人,高声询问:“权责发生制,当期收益匹配当期成本。年内经营归年内,长期资产投入单独归集,大家说一说,这笔账,是不是应该一码归一码?”
在座高层纷纷表态,异口同声认可这个道理。
“没错,确实要分开算,不能长短账混在一起。”
“资产投入和当年经营成本不能混为一谈,这个账理说得通。”
之前附和蒋伯元说法的几位财会人员,此刻都沉默下来,脸上的疑虑慢慢消散。
我目光转向蒋伯元,语气沉了下来,特意让身旁的叶区长听得清清楚楚:
“道理摆在眼前,账册也摆在眼前。蒋伯元,你连基础的财会流转、账务核算逻辑都没有吃透,凭着一知半解胡乱推演,向外发表这种片面的意见,无端质疑公司财务,已经有损华海的企业形象。既然专业层面存在这样的硬短板,你继续留在公司,已经没有必要了。”
说完,我转头看向财会部在座的各位会计,言辞恳切,却也带着几分严厉。
“还有财会部的各位同志,你们也要多涨知识,静下心钻研财会业务。做账讲究分门别类,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笔款项,都要找到它对应的会计科目,在这方面,大家火候还差一些。旁人提出观点,不能不加分辨就跟着采信。分不清当期收益性支出和长期资产资本性投入,做出来的账目自然失真。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不是财会人员该有的素养。”
蒋伯元坐在原位,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之前精心准备的这套说辞,在白纸黑字的账册、规范的会计准则面前,已经站不住脚。他原本想借着这份材料,在高层之中掀起质疑,动摇大家对我的信任,此刻计划落空,整个人神色黯然,不再争辩。
会场安静了片刻,有高管顺势提起蒋伯元此前频繁到财会部打探经营测算资料这件旧事。
听到这话,我的思绪也拉回到前些日子。
蒋伯元此人,权力欲望极重,对比秦勇,二人性格各异,可谋求集团核心权力的目标高度一致。当年秦勇夺权风波,给集团留下深刻烙印。那时候我年轻,看重对方才干,疏于设防,险些大权旁落。吃过那次大亏,这些年一路历练,我慢慢懂得,集团越是表面风平浪静,越要留心水面之下看不见的暗流。
蒋伯元一次次到财会部问询财务测算数据,但是他没有篡改账目、私自调动资金这类确凿违规行为。没有实据,贸然发难,只会引起中层人心浮动,还会让他隐藏所有线索。所以我一直冷静观察,不急于出手。今天借着这场高层会议,当着叶区长的面把问题定性:根源是专业认知不足、胡乱发声,损害公司声誉。这番话,就是提前堵住后续的人情游说。日后我启动调离、劝退程序,就算蒋伯元去找叶区长求情,叶区长亲历全场,亲眼听见他专业失据、妄议财务,便不好再来为他说情。
南洋航空这个项目,专业性极强,整个华海集团,除了我和沈新平,没有第二个人有能力牵头推进。沈新平履历厚重,早年出任朗讯远东总裁,后来升任朗讯科技(中国)有限公司董事长。2006年《浙江日报》头版曾刊登新闻,他随同摩托罗拉公司全球CEO一道,受到浙江省委领导接见。那段时间,我刚好在杭州陪着女儿备考中国传媒大学。沈新平事后请我吃饭,席间跟我说,当时本该叫外办安排车子接我,一同参加这场接见。我连连摆手回绝,跟他讲:这是你的公务场合,我没必要去充大头,这种场面,我算老几呀。
也正是这一番交往,我深知他眼界开阔,精通国际贸易、国际信用、跨国项目谈判,飞机国际租赁、买方信贷整套方案,都是他的长项。集团发展部做不了这套复杂的方案,蒋伯元也没有能力承接。
项目路线我们已经敲定,不盲目去找门槛极高的大型航司,选定体量很小的贵州航空。贵航手里仅有三架经过改造的国产运7货机,可以转入民航支线运营。以华海集团的实力,并购贵航绰绰有余。其余大型航空公司合作门槛高,谈判条件苛刻,现阶段并不适合我们。这件事离不开关键人脉引荐,要靠张老先生从中搭桥,北上对接民航总局的陈局长,完成审批手续;还要赴贵州拜会刘书记,推进贵航并购的省级协调工作。项目两条线并行,一边对接北京,一边对接贵州当地领导,推进并购洽谈。
南洋航空的棋局,刚刚从内部论证阶段,迈入跨区域政务公关攻坚期。这个关键节点,集团内部绝不能持续被内部纷争消耗精力。
我看着会议室里众人,缓缓开口:“南洋航空项目正在推进,并购贵航、报批民航资质,每一步都需要集中集团全部力量。集团内部,我们可以允许观点争论,但不能有人刻意混淆账理,制造猜忌,分散大家的心力。财会是集团的根基,账目准则,容不得随意曲解。”
副董事长叶区长开口:“吴总今天把账讲透了,依照权责发生制,区分长期资本性投入和当期经营收益,这个逻辑没有问题。蒋伯元这份材料,就是混淆了长短期成本,片面解读利润数据。”
叶区长也缓缓开口:“今天这场会很好,把事情摊开辨析,各方都在场,账目、准则都摆在桌面上,不会造成冤案。企业经营,财务规范是底线,专业判断不能凭主观猜想。”
蒋伯元低头沉默,许久之后,慢慢开口:“是我对财务准则理解片面,把长期土地资本性投入,一并计入当年成本,才得出错误的结论。”
我平静地看着他:“观点有疑问,可以正常提出,开会探讨,这没问题。但你花费数月,收集零散片段,片面解读账目,在财会部鼓动一部分人附和,用意已经超出正常业务探讨。集团眼下有航空项目、滩涂开发诸多大事要推进,不能持续消耗在内耗上面。你可以回去,认真考虑后续的安排。”
会议继续往下,大家简短交流了南洋航空项目近期的筹备进度,又重申财会部后续建账规范,要求所有账目严格区分当期经营成本与长期资产投入,分门别类,一笔一笔核对,杜绝长短账目混淆的情况。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财会部的几位会计留下来,向李会计请教权责发生制、资本性支出相关账务处理,打算重新梳理土地开发项目的台账。
我留在会议室,沈新平稍后走了进来。
“今天这场会,处理得很稳妥。”沈新平坐到我对面,缓缓说道,“当众把财务道理讲透,同时点明蒋伯元专业不足、妄议财务有损公司形象。叶区长全程旁听,亲眼见证全过程。往后就算蒋伯元托人找关系求情,叶区长不好开口说和,等于提前封死了人情斡旋的路子。南洋航空正是攻坚阶段,稳住内部,外部谈判才有底气。蒋伯元这边,后续依旧要持续留意,此人野心不小。”
我点点头:“蒋伯元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是权力欲太重。只要他没有触碰财务红线,我继续观察。我们的重心,还是南洋航空并购贵航这件大事。今天这件事,也算暂时平息,内部这一场账目的风波,暂且落下帷幕。”
“贵州那边的联络,我已经初步安排人手对接。北京民航总局的报批材料,也在整理。收购贵航,三架运7改造作为支线飞机,用买方信贷加国际租赁的方式引进俄式雅克48运输机,整套方案链条很长,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沈新平继续说起航空项目,“这件项目门槛太高,集团内部很多人看不懂,也插不上手。但也正因为项目体量巨大,越是要保证集团后方稳固,不能让内部的纷争打乱节奏。”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北部湾的方向。脑海里闪过金滩滩涂上,吴旺德带着一众青年农民,寒夜里插蚝柱的场景,北风呼啸,工人口含参片,在冰冷浅滩上建起成片蚝田。创业一路走来,从来不会只有外部市场的风浪,集团内部的博弈、观念的碰撞,同样是创业路上绕不开的一关。
当年秦勇的风波教会我,企业权力制衡,不可只凭一腔意气。这几年,遇到纷争,我学会冷静布局,借力顾问,公开议事,把矛盾放在阳光下辨析,而不是私下对峙。今天这场高层会议,厘清了1992年利润分红的争议,守住了集团财务的底线,也给所有人立下规矩:财会账目,要遵循准则,一码归一码;有疑问可以公开讨论,但不能刻意曲解数据,煽动猜忌。
蒋伯元因为混淆资本性支出与当期费用,借账目发难,经这场会议之后,已经失去在高层之间搅动风波的根基。至于他心底的野心,不会就此消失。南洋航空项目刚刚起步,跨北京、贵州两地的政务公关才拉开序幕,前方还有无数谈判、审批关卡等待我们。
一场内扰平息,但华海集团的棋局,远没有结束。外部航空项目的宏图,内部暗流的博弈,还会继续交织在一起。创业拓业,既要向外开拓山海,亦要向内稳住根基。唯有根基稳固,我们才能一步一步,把南洋航空的蓝图,从纸面落到现实之中。
本章文末述评
本章高层会议化解了蒋伯元针对1992年利润核算发起的财务质疑。会上当众拆解权责发生制,区分收益性支出、资本性支出,辨明账务逻辑。主角借着会议、当着列席旁听的叶区长,直接点破蒋伯元财会专业功底不足,凭片面认知妄议财务、损害公司声誉。此番布局,意在预先堵住后续人情游说:后续启动劝退、调离流程,蒋伯元若是托叶区长出面说情,叶区长亲历整场辩论,清楚问题根源,不便再为蒋伯元斡旋。文中插入一段亲身往事,交代沈新平的履历渊源:2006年《浙江日报》头版报道他随同摩托罗拉CEO受到省委领导接见,彼时作者正在杭州陪女儿备考中国传媒大学,沈新平邀其一同参会,作者不愿凑热闹婉言推辞,二人深厚的交情有据可依,人物更加鲜活。文中明确:华海合计购置11宗地块,土地总投入七千多万元,并非单块土地七千多万,厘清此前表述偏差。本章对照早年秦勇夺权旧事,体现主角历经磨砺之后,处理集团内部权力博弈的谋略愈发成熟审慎。风波平息之后,南洋航空项目正式进入北京、贵州双线政务公关阶段,并购贵州航空的筹备工作继续向前推进,内稳根基,外拓宏图,华海集团的创业棋局持续向前展开。